第20章并月
温宜站在椿萱堂院外看天色的时候,一抹月白身影正站在楼阁上看她。那人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静默时,像是傍晚时分的冥冥月色。站在他身旁的小厮吉安不解地轻声开口:“温姑娘看着有些难过,公子不去同她说明白吗?”
“说什么。”韩识嘉的眼睛没移开,声音却有些冷。吉安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自是同她说公子原想着放榜之后,重新去温家提亲的。”
“说了又如何。“韩识嘉看着那抹倩影离开,目光渐次迷离,从前她来府里,他也是这么看她,那是个很规矩的姑娘,因为有长辈约定婚姻的缘故,身边的人总会打趣,定亲之前他不想因此坏了她的清誉,定亲后是不想看她为难。只如今,人还是那个人,打眼瞧去和从前没有不同,又好像全是区别,就如,她已经梳上了妇人髻。
吉安张了张嘴,却不知能说什么一一是啊,说了能如何?温姑娘已经和别人已经成婚了……
“事已至此,还有什么说的必要。"明明是疑问句,他却说得平静,好像已有决断。
身世揭开时,他虽震惊,却没多少失落与伤心,他已经过了总角小儿的年纪,也不是依恋双亲的性子,所以很快便接受了身份的转变。他始终明白,身外之物会变,但这些年读过的书不会变。他有功名在身又有可能中榜登科,在韩益说要认他做义子的时候,他便明白自己对韩家的价值是什么,除了身份的转变,他的生活不会有什么变化,至少在春闱放榜之前不会。他与温宜的亲事原定在四月下,那时春闱已经放榜,就算他不是韩家嫡子,有了功名官职,到时再上门求娶也不算委屈了她,可到底是计划赶不上变化他今日依言过来看祖母,祖母一直留他下棋,他以为祖母是让他静心,却没想到祖母是为了让他们见面。
看到温宜进来的那一刻,他的心便沉下去了,他没走,站在门外听完了祖母的话,那是说给温宜,但更是说给他的。前脚温宜从椿萱堂离开,后脚他便进去了,就如对温宜说的那样,祖母同他说的话也是:“识嘉,祖母对不起你。”初九成婚,春闱就这几日,这是算好的。
韩识嘉只问了一句为什么。
祖母只说:“你永远是我的孙子。“但我却不是你一个人祖母。正厅里,曾经其乐融融的祖孙俩无声对峙,而承恩侯的长随等在门外。韩识嘉离开前,只说:“她是个读书人,您莫要对她说那种话,刺她的心。″
比起下雨,阴云不雨才是最叫人难受的。
温宜是个心很静的人,可今日看天色,却始终觉得天不喜人,她捏着笔,手下抄着经文,心心却是乱的。阴云压了翩跹的蜓停在笔架,温宜也盯着看了许久,等回过神来,墨点已经乱了一页的字。她在心中叹气,觉得春来果然不是读书日,想完后又觉得埋天怨地,着实不是什么好习惯,这种心境抄书,难怪菩萨不愿渡她。温宜换了张笺纸,重新将那一页抄完,写到一半时,突然闻到一股柴火味,起初以为是哪处失火,连忙放下笔。桃月瞧见了,进来同她解释道:…是姑爷正在院子里烤山鸡。”
温宜一愣,又刚好坐在窗边,于是探头往窗外瞧了一眼一一这院子风雅,取的是“并月”二字,因着有一处月洞门修在水池边,夜下月来之时能看到双月在池中荡漾,妙趣无边,特取之。也正是因这诗情画意,院子修得秀丽非凡,亭台楼阁、舫轩廊榭无不古朴写意。
然而就是在这样的风景如画里,韩旭拎着个小板凳坐在其中,烤鸡的架子已经垒起来了,石头堆成的一个小山包,旁边还散着一堆木柴。他坐在那个小山包前擅腕攘臂的,徒手把好几根木柴折断,往火堆里塞,动作熟练,星火闪动,刚好是月洞门的正中央。
天狗食月之兆。可这会儿没有智叟能说服它把月亮还给人们。因为韩旭不是天狗,她也不是老人,她没有可以诱惑他的东西。她又想继续抄经。
但不知是这柴火味太重,还是外头烧火的噼啪声扰人烦,温宜写写停停,并不专心,而菩萨似乎颇看不上这样假装勤奋的信众,一句箴言都不愿普渡,密密麻麻的经文里再没有天机,味同嚼蜡。再三勉强之下,温宜搁了笔,负气地看着纸上字迹,连差强人意都算不上,让桃月拿去烧了。天色完全暗下来了,温宜从书房出来,就这么站在廊下,不大高兴地看着韩旭,像是为着他吵了自己习字,又像是还有别的什么。她盯着他看,甚至有点瞪的意思。
没想韩旭突然回头。
温宜吓了一跳,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做。
韩旭冲她招了招手,温宜看到了,但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过去。原以为烟火味会很重,但走近后,闻到的只有烤鸡的味道,很特别,也不知道他是用什么做的,竞这样香。
韩旭等她过来才把烤鸡从小土包里头拿出来,黑乎乎的一块,像是烧焦了,温宜收回了目光。韩旭眼底似是多了几分笑意,摸出刀将包裹在外头的荷和黄泥切开,里头金黄酥脆的色泽露出来了,原本淡淡的香气一下子四溢开来,肉香浓郁,看着竞是不错。
他切下一小块肉,递给温宜嘴边。
温宜下意识往后一缩,但韩旭没退,甚至跟着往前递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