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圆(2 / 2)

终还是个孩子。钱嘉绾挽着祖母的胳膊:“以后祖母就住在洛京王府了,祖母想我了就可以常来看我,可不高兴嘛。”

她这桩婚事样样都好,就是离钱唐太远了些,钱嘉绾私下伤心过许多回。原以为再见祖母要等到下次南巡,而如今钱唐纳土,正式归入了大齐版图。钱嘉绾听陛下说起过,钱氏宗室,连同重要官员、家眷、侍从在内,都要迁入洛京,往后陆续安置在洛阳、南阳、邓州一带。荆平、南汉献降后,宗室也都是这般规矩,只不过朝中待遇远不及钱氏一族亲厚。

杨太后神色从容平和,她在钱唐做王后、王太后的这些年,见惯了各国的变迁与风浪。

天下趋于一统,能和平纳土,对钱唐而言未尝不是最好的安排。“祖母,那家中怎么样了?”

“风波都过去了。朝廷遣了官吏到钱唐接手诸事,你父王配合着,一应钱粮民政在逐步交割妥当。你父王卸了重担,心事去了大半,身体也好了不少。”钱嘉绾认真点头,父王献两浙十三州,保钱唐的子民免受战火流离之苦,江南故土秀美如昔,岁岁长宁。他日史书秉笔,后来人自会有公允的评判。杨太后道:“再有几月,你父王便要携宗室北上入京了。”越王府蒙圣恩正在扩建,工部绘下的图纸,新修葺的越王府将占据整整一条街。

一应支用都由户部供给,相较于无底洞一般的军费,这笔款项不过是九牛一毛。国库开支大减,府库余银充裕,户部尚书连连称幸,听闻拨款时都面带笑忌。

越王府的修建尚需一段时日,钱嘉绾眉眼弯弯:“祖母在宫中安心住下便好。”

杨太后笑着应好,后妃有孕,娘家的亲人蒙圣恩入宫陪产不算少见。嘉儿才正位中宫,既有孕八月,杨太后也不担心会有流言说皇后恃宠而骄。她吩咐越王府的侍从:“将东西都拿上来。”杨太后自钱唐远来入京,给钱嘉绾准备了不少物件。她心腹的侍女笑着逐一道:“这是钱唐的莲子,煮着吃安稳胎气,娘娘夜里也睡得踏实。”

“新采下来的白沙枇杷,清甜润喉,娘娘从前未出阁时就爱吃。太后娘娘在半道上特意命人摘好带上的。”

“这对羊脂玉佩是太后娘娘供在灵隐寺中开过光的。一大一小,护佑皇后娘娘母子皆安。”

还有蜜渍的果脯,苏绣的软枕,数十匹细软的绸缎,每一件都是杨太后爱女之心。

她拿出一匹藕荷色的软缎在钱嘉绾身上比了比:“给你做成衣裳,好看又熨贴。”

钱嘉绾笑容明净,无论长多大了,她一直都是祖母捧在掌心的宝贝。殿中还有好一批被单独放出的礼物,并未打开。因心中记挂着孙女,杨太后北上的路程十分紧凑,所带的大宗行李泰半都还在路上。

钱嘉绾望了几眼,能让祖母这般贴身带着的,这些礼物要赠给谁不言而喻。杨太后道:“一会儿你在殿中歇息,祖母去颐宁宫看看。”她让贴身的嬷嬷往颐宁宫递了帖子,她肯定会认得。钱嘉绾道:“我陪祖母一同去吧,永宁宫离明惠皇祖母的住处也不远。这些年明惠皇祖母一直都对她照拂有加,钱嘉绾打心眼里将她当成自己的亲祖母来看。两位祖母情谊深厚,多年后再见,钱嘉绾亦为她们欢喜。“也好。”

惦念着自己的好友,连日赶路的杨太后不觉疲惫,命人收整了礼物便要往颐宁宫的方向去。

钱嘉绾命人预备轿辇,杨太后重新整理过发髻金钗。她对镜照了一照,望鬓边掩不住的银丝,唇畔浮起一缕淡淡的苦笑。“祖母?"钱嘉绾已准备好,却见祖母迟迟未动。杨太后背对着她,压下心中涩然,声音如常:“我们走罢。”午后的天气晴朗温暖,钱嘉绾陪着王祖母尚未出宫门,却望见永宁宫外,一顶凤舆已落下。

遥望见蔚蓝天幕下对方的模样,杨太后脚步顿在了原地。近乡情怯,只是四目相望,一瞬胜过了千言万语。双十年华一别,跨越了数十载光阴。杨太后与孙女重逢时未流下的泪水,在这一刻悉数落下。

钱嘉绾悄然退远了些,不再打扰二位祖母。明惠太皇太后在福安的搀扶下走近,目光久久凝望着眼前人,认出了昔年的许多痕迹。

她们自幼一起长大,曾经无话不谈,视彼此为除父母亲人外最为重要的人。她们曾约定要交好一辈子。

可及笄以后,她奉旨入宫成了淑妃,她远嫁入钱唐为越王后,相隔千里。数十年来,纵然再山水迢迢,每年的生辰礼与书信从未断绝过。她知晓她远嫁的愁苦,丧子的悲痛,牵挂儿女的忧心。她也明白她身处深宫的身不由己,庶子的不肖,妃妾的挑衅。她们始终是彼此信赖的人。

一步步走近对方,明惠太皇太后开口,唤的仍就是她昔时的名字:“锦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