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字的主人也是一位温润君子。钱嘉绾默默点了点头,杨太后道:“好了,再过来拜一拜佛祖。”“嗯,就来了。”
钱嘉绾跪在蒲垫上,与慈眉善目的佛祖相望。那年他跪在此处时,心中想的又是些什么呢?她闭上了眼,压住了眸中涌起的,难以言喻的酸涩情绪。回到城中时已是日暮时分。钱嘉绾本想吩咐车驾先去行宫,她要与祖母一起用晚膳。
不过越王府的侍从来禀道:“太后娘娘,王爷等着给您请安,已在堂中候了好一会儿。”
父王大约是有话要与祖母提,钱嘉绾扶着祖母入了正堂,蒋氏也上前迎了太后。
越王道:“嘉绾既同在,不妨也坐下听听罢。”“好。”
钱嘉绾没有坐主位,而是坐在了祖母身畔。越王与蒋氏大约已经先行商议过了一番,此刻想请太后拿些主意。越王屏退了堂中侍从,向杨太后道:“母后,白日晋王世子到访。儿臣听他的口风,仿佛有意求娶四姑娘。”
亲王世子与钱唐王女,这桩姻缘门户相当,看似是天作之合,但越王的顾虑有许多。
与晋王世子的两番交集,钱思绾如数告知了自己的母后。姻缘大事,她不可能私下做主。
蒋后这个年纪,自是比女儿考虑得长远许多。她不大相信晋王世子只是对自己的女儿一见倾心,当中或许有所图。
她膝下三女一子,前头几个孩子都已成家,能腾出更多心思安顿好小女儿的婚事。
杨太后沉吟,越王也在两难之中。白日里他没有接晋王世子的话,只是含糊而过。但双方间都是心知肚明的,此事总得有个结果。晋王府乃皇室近支,昔年高祖对晋王府赏赐不断,更是金口玉言晋王王爵代代相传,尊荣不减。
只是从先帝即位后,晋王府在朝中的地位愈发微妙。越王近些年听着大齐朝中的动向,晋王府安分守己多时,晋王仍为宗室之首。若是越王府直接拒婚,恐会平白得罪对方,惹下不必要的麻烦。越王召了两位心腹重臣来商议,但婚事到底还没提到明面上,不宜大张旗鼓应对。
眼下最要紧的乃是圣意,就是不知陛下对这桩姻缘如何看。“嘉绾觉得呢?"越王开口,蒋氏也一齐望了过来。有贵妃在宫中,多少对家族有些裨益。
既要揣摩圣意,钱嘉绾想了想道:“那我去信一封,问问陛下的意思?”她与陛下间有信鸽联络,扬州与通州之间,两日的光景足矣。越王认真思量起来,眸中一喜,这倒不失为一个不错的办法。越王府与晋王府联姻,是国事。但若是嘉绾出面去问,那就成了家事,能免去不少嫌隙。
杨太后也赞许如此,若能明了陛下的态度,越王府接下来便好办许多。钱嘉绾应下:“那我明日就给陛下写信。”“好,好。”
越王松了口气,如今南地局势动荡,钱唐踏错一步都可能带来不小的变化,务必要审慎。
白日出城礼佛,商谈完此事杨太后也累了,钱嘉绾陪了祖母回房中歇息。天光渐隐,别馆中几条主路亮起烛火。
“怎么了?"察觉到嘉儿情绪似有低落,杨太后出声关怀。钱嘉绾也不知自己心中是何感受,她能察觉到父王在陛下面前的恭谨与小心翼翼。
她与陛下相处的这些年,他在她面前总是温柔包容的,他待她极好,是她最心仪的夫婿。
她甚少见他在外朝的那一面。
能让百官俯首、藩王称臣、坐稳这万里江山的少年帝王,该是何雷霆手腕?杨太后轻拍了拍孙女的手:“朝事复杂,有时候过日子,别让自己太为难。”
其实越王如此也有其中的缘由。
杨太后私下与孙女多提了几句:“先帝驾崩前的那段日子,钱唐曾倒向南梁,与南梁交好。如今虽折返,陛下也没有问罪之意。但越王府心中到底是惶恐的。”
越王府对中原年年纳贡,近五年的贡礼尤为丰厚,正是赔罪之意。陛下有容人的雅量,越王府感沐皇恩,所以也要倍加谨言慎行些,总不出错。
政局牵一发而动全身,纷杂多变,钱嘉绾沉默了良久。信鸽飞跃山水,通州州府内,今日的谈判又一度陷入僵局。傅允珩不紧不慢饮着清茶,大齐与南梁三年前议和,约定十年内互不开战。大齐兵马南下,对南梁疆域秋毫无犯,并未有违和约。而沈瑾言之意,和约的本意乃是南北息兵、共享太平,并不是让中原放手鲸吞诸国,将他们各个击破。
南梁此番提出重新订立和约,摆在明面的说法即中原军队大举南下,大量溃兵、流民、叛将涌入南梁国境,为南梁造成许多棘手困境。无论挑起的缘由为何,南梁都不能放任中原一步步蚕食南方诸国领土。侍从上前更换了新茶,沈瑾言轻叩茶盏。大齐对南方奉行之策已然明朗,先弱后强,亲近数国,全力攻灭荆平、南汉,以免南地联合。然南方几位国主也不是昏聩无能之辈,南吴、钱唐、闽昌实力犹存。荆平与南汉的前车之鉴在前,再如何仰仗中原庇护,此刻也该清醒过来,不能坐以待毙。傅允珩气度从容,南方混战已有百年,诸国彼此间互相倾轧。南梁实力居南方之首,能有今日的疆域,亦是吞并不少邻国领土。数国之间的世仇、与南梁的隔阂尤胜中原,要想结盟谈何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