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天潢贵胄,身份尊贵无匹。而且年岁还与三姐相配,她得见天颜,陛下的品貌气度远胜于她素日所见的钱唐世家子弟。大姐嫁得亦高,母后总说长姐的姻缘必定要开一个好头,为她精挑细选了昌宁侯世子。就连嫁回蒋家的二姐日子都过得不错,公婆和善明事理,夫君温柔体贴,人也上进。
反倒是自己,落得眼下高不成低不就的境地。她甚至有些埋怨自己的未婚夫婿,分明婚期将近,非要在这几日去郊外跑马吗?
退了婚事后,钱思绾沉闷了许久。母后要为她相看新的夫婿,姻缘是一辈子的大事,万不可轻率了去。
饮过两盏酒,钱思绾在席上待着闷得慌。她遣侍女与母后说了声,想出去赏花醒醒酒。
蒋氏留在席间与命妇们交际应酬,多派了两名侍女跟着女儿。钱思绾不熟悉倚晴园的路途,只往人少的地方去。她到了处僻静的池边,随手折了花枝,手指无意识撕着花瓣,青葱指节间染了些花汁。
她将花瓣抛入水中,一不留神,竞将手中丝帕一同丢了出去。池畔有风吹过,丝帕伴着几片花瓣随风飘去。钱思绾下意识旋身去追,她的丝帕乃是钱唐特有的纤云罗所制,又轻又软。丝帕越飘越远,忽地被小径尽头出现的一位郎君抬手接住。钱思绾停住脚步,侍女们守在四姑娘身侧,神色有些警惕。钱思绾见他衣饰华贵不俗,那束发的金冠,可不是寻常世家子弟所能用的。他彬彬有礼,上前归还了丝帕:“可是姑娘丢的?”他模样生得亦俊逸,钱思绾心中生出几分好感,矜持地接过:“多谢郎君。”
他礼貌颔首,又告诉钱思绾:“姑娘若要回席上,走西边的路会更近些。“好。”
他没有多逗留,走了另一条路离去,非常有分寸。钱思绾绞着手中锦帕,心情不知不觉好了些。她正犹豫着是否要命侍女打问一二他的身份,回到席间落座时,母后问道:“去何处了?怎的去了这般久。”
她打起精神回话:“去折了几枝花,没离席多远,就是路绕得远了些。席间新上了几道佳肴,钱思绾心不在焉地用着膳。无意中抬眸之时,却正巧望见方才遇见的郎君也重回了席上。
他从容步入左首最前侧的几个席位,竞是大齐宗室子弟。他留心心到了她,对她温和一笑。钱思绾微微低了眸,抿了口杯中甜酒。“父王。”
自从女儿嫁去了洛京,越王已经许久没有好生看过她。他膝下儿女众多,只有前几个孩子出生时能得他几分关注。嘉绾是原配发妻所出,在越王心中自是不同的。内外有别,借着宴饮契机,他向陛下请旨想见一见女儿,陛下欣然应允。越王看着久别重逢的女儿,嘉绾是他所有孩子中模样生得最出挑的,这一点像她的母后。嘉绾也最有福气,能嫁给当今陛下,是钱唐的幸事。就是可惜洛京太远了些,相见不易。
越王道:“你在洛京,银钱可还够用?”
女儿在大齐后宫,上下打点,肯定有许多需要花费的地方。钱嘉绾点头:“够的,父王不必担忧。”
待晚些时候傅允珩回到寝殿时,就发现他的贵妃正坐在紫檀桌前点算账目。她聚精会神,直到自己走近才察觉。
“陛下。"发了一笔小小的财,钱嘉绾声音中带着几分喜悦。“这些是?”
“我父王给我的。”
御驾南巡,钱嘉绾早早便收到了钱唐的贡礼。今日与父王相见,父王私下又单独给了她五匣金珠,三百匹绢,还有三千贯钱,都是从父王的私库中出的。傅允珩瞧那满满当当的账目,越王着实出手阔绰。钱嘉绾低头盘账,她出生的时候,正是父王与母后感情最浓时。父王那时还只是钱唐世子,上有祖父执掌钱唐朝事,没有太多政务。父王与母后一同抚着她,对她很是疼爱。
父王会教她临帖写字,带她作画,陪着她喂鱼观荷,带着她放纸鸢。童年里,她是父王抱过的最多的孩子。
后来祖父病逝,父王政事繁忙起来,许多时候都顾不及家中的儿女。不过父王没有亏待过他们,每每觉得心有愧疚时,就会多给些银钱。钱嘉绾年少时也盼着父王能再陪陪自己,但知晓父王忙碌,只能慢慢懂事。与同龄的贵女玩耍时,她发现自己的父王已然不错。后来她与……交谈,他出生前南梁国主便已驾崩。但好在他的王兄完全担起了父亲的责任,做得其实比许多父亲都好。大约世间本就没有那么多圆满,钱嘉绾记得她出嫁时,父王给她在定例上多添了两倍的嫁妆,一半是钱唐国库出,一半是父王私库中出,想让她多些银钱傍身,更有底气些。
她也是在出嫁后,才知道皇家还能有那样偏心到极致的父亲。她有些心疼眼前人,数出一千五百贯飞钱。她递到傅允珩面前,眉眼弯弯:“唔,分给陛下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