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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归来

春日天光晴朗,先蚕坛上,钟磬次第敲响,雅乐声庄重绵长。执事官唱礼,钱嘉绾身着深青色钿钗礼衣,在礼乐声中登上祭坛。她身姿端立,步履稳而不疾。

她敛衽立定于先蚕神神主前,陪祀命妇已于坛下各就拜位。贵妃主祭,宗室命妇与文官三品以上、武官二品以上大臣命妇方有资格参与陪祭。祭祀大典开始,钱嘉绾献酒、伏拜、兴立,一举一动合乎规矩,从容有度、分毫不乱。

坛下命妇们观之,贵妃出自钱唐,不过十九之龄。她初次主持亲蚕大礼,竟无半分局促之态,语声清朗,神色安闲。她在坛上仪度雍容,静而有威,安而有仪,只怕宫中最积年的女官在场,也挑剔不出半点瑕疵。贵妃小小年纪,当真叫人不敢小视。

祭祀礼后,便是躬桑礼。钱嘉绾率领内外命妇至桑林采摘桑叶,有相仪二人,一人为贵妃跪进银钩,一人跪进筠筐。命妇们跟随贵妃娘娘采得新鲜桑叶,遂切叶以饲蚕。

钱嘉绾立于蚕架前,新采的桑叶尤带晨露的湿意,青翠鲜嫩。她将切得细匀的叶瓣轻轻洒入蚕匾,白嫩肥硕的蚕们贪婪地啃食着新叶,竹匾内沙沙作响,有如春雨新落枝头。

钱嘉绾唇畔不自觉扬起一抹温柔笑意,她愿这一春的风露与辛劳,能化作蚕儿腹中的千丝万缕,织得世间锦绣万千。更愿这天地山河,年年风调雨顺,如春蚕一般生生不息,岁岁如常。躬桑礼毕,贵妃回具服殿升宝座,传赞分引命妇们东西序立。至此亲蚕礼成,一切顺遂。

阳光洒落枝叶间,行营树下,一场大战激战正酣。面对熟悉的敌手,栗子飞扑上前。一黑一黄二狸奴交手一回合后分开,齐齐立直了身,几息之间前爪已搏击数回。

傅允珩在旁为栗子护法,还未等他提醒栗子稳当些,它又是一跃上前,压倒了对面狸奴。那黑猫不甘示弱,与栗子在草地上滚了三两圈,一攻一守,一退一进。

栗子知晓身后有人撑腰,半点也不怯场。

一人一猫配合渐有了默契,黑猫难敌,再一次落入下风。栗子迎击得愈来愈顺,恰在此时,傅允珩忽听得身后丛林间传来一声异动。他目光凌厉望去,手中竹棍旋即投出,落地处传来“哎呦”一句叫唤。“何人?”

因着要为栗子助战,傅允珩专意命暗卫们退得远了些。营地守卫森严,帷城周遭不该有宵小。

他欲唤暗卫,丛林中一个接一个,出来四名年轻的子弟。观衣饰穿着,应是世家中的年轻一辈,此番随驾前来行猎。其中一人傅允珩约莫有些印象,是英国公府主枝。四人行了大礼:“臣等参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迎着陛下审视的目光,知晓再不开口兴许要被当成刺客,为首之人眼一闭道:“陛下恕罪,臣乃淮安伯世子崔屿,与友人们并非有意闯入。”他便是那只黑色狸奴的主人。他家墨骁日日出门游逛,近来归家时身上时常沾着些许黄毛。墨骁与外间狸奴打架,几乎都是大胜而归的。然这两日它神色却低落,居然战败了。而墨骁身上沾着的依旧是同样的黄毛,崔屿当即怀疑起来,他的墨骁如此神勇,对面那只没用的黄色小狸总不至于几日工夫战力突飞猛进。必定是耍了什么花样,于是崔屿呼朋引伴,要来给他的墨骁助阵。好友们皆讲义气,既有闲暇便纷纷来凑了热闹。只不过墨骁出门时跑得太快,他们一路打听一路寻,到得晚了些。结果一看那场中战局,四个人八条腿,齐齐迈不动了。他们不约而同蹲在草中,大气也不敢出,只敢透过指缝看那抹玄色身影,真恨不能原地消失。好不容易找准个时机,他们鼓足勇气想逃,却被陛下察觉。四人的头垂得一个比一个低,慌张的模样自然不是刺客。傅允珩道:“起来罢。”

“谢、谢陛下。”

四人诚惶诚恐,好好地来给猫助威,谁能想到遇见的竞是一一现下冷静下来些,都仍觉不可思议。

好在陛下没有怪罪的意思。场中战局已分晓,崔屿万分庆幸他家墨骁没打赢,没伤着陛下的爱宠。

他看那只黄色小狸,真是越看越可爱。

傅允珩未多言,只是俯身将栗子抱在怀中便要回营,脚步明显比来时快了几分。

“臣等恭送陛下。"崔屿四人长舒一口气。而栗子打赢了仗,在经过他们四人面前高傲地昂起脑袋:“喵鸣!喵鸣!”傅允珩唇角微动了动,默默将它脑袋按了回去,脚下步伐又快了些。自战场归来,陛下便一直静坐于帐中读书。栗子则兴奋不已,它一会儿跑到傅允珩腿边蹭蹭他,尾巴高高地竖起;一会儿又在地上打着滚,对陛下露出它圆滚滚的肚皮。这热情的模样,傅允珩摸了摸它,它便“喵鸣喵呜"对着陛下撒娇,对陛下的态度一日千里。

徐成入帐中为陛下奉茶,小心翼翼看了眼陛下,确认这还是自己的主子。他最先听到消息时,一度以为是以讹传讹。但又见此刻栗子对陛下亲呢讨好的样子,这可是贵妃娘娘方能有的待遇啊。徐成在宫中侍奉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这有时候传言越是离奇,反而越有几分可信。

他躬身退下,继续琢磨着听来的传闻。

一晃暮色四合,天边残阳如血。

徐成远远瞧见了贵妃娘娘的仪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