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先生(2 / 2)

他的右手变成锋利的刀刃,继续处理剩下的垃圾。

陈殷薄唇张开,喉咙骨节硌硌滚动,模拟不属于他的、属于魏先生的声音。

“不用。我先开车。”

“哦哦,路上小心。”喻滢挂了电话。

血染上黑衬衫,陈殷给魏先生的每个部分绑上石头。

丢魏先生的头颅时,陈殷抬起长腿,把它踹进河流。

他喘着粗气,少年人看起来瘦弱单薄的身体爆发惊人的力量,徒手把车推进河流。

望着它们沉下去,陈殷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回宿舍了。

次日,他在昏暗血腥的梦境中醒来,陈殷心跳如雷,一股冲动抓住了他,他想听喻滢的声音,就现在。

他掏出枕头下的手机,陈殷对她的电话号码倒背如流,但摁了好几次才摁对号码。

快接,快接。

她接起了电话,静静地没说话,背景很安静,她应该在家里。

“姐姐,是我呀。陈殷,你吃饭了吗?”

他一个人坐在宿舍坚硬的床板上,用恶心粘腻的腔调说话。

“刚吃。小陈,你缺钱不?你打给我的那些奖金我都存起来了,缺钱我就把卡给你。”

他深呼吸,床上挂着他洗过的衬衫,袖口有个没洗掉的暗点。陈殷用力去抠,整齐干净的指甲缝里多了一点红点。

“我不缺钱。我一个人在宿舍,刚才做了个噩梦,就想听听姐姐的声音。”

她笑了一下。“你都成年了,还怕噩梦?”

“怕。”他把脸埋进膝盖,心脏深处的黑洞,正被她柔软的声音填满。“姐姐,我想见见你。”

她烧水。“行。我明天没课。”

“那他呢?”

“你姐夫?他会晚一点。”喻滢说。

魏先生的工作很忙。他是什么生物学方面的研究员,公司和制药有关。魏序偶尔会带回来两张其他的画图,不像平常见过的动物的身体结构,更像电影里的鬼怪。

喻滢看过一两眼,就不敢看了。

那些恐怖的画面闪回,她的手指被烫了一下,喻滢痛得差点跳起来,然后对手指头吹气。

她隐隐约约感觉到,这个世界和她的认知不一样,平静下是暗流。

但世界的走向不是她能决定的。她天生不聪明,不吃亏就是福气。

有些事情,她选择装不知道,以换取安稳。

开水咕噜咕噜响,喻滢匆匆挂断电话,手指冲了凉水,着手准备明天的菜。

才一年,她感觉陈殷变了很多。

喻滢初次见到陈殷时,班主任的办公室灯光闪烁,他苍白的脸上有淤青,站在白炽灯下,像劣质老旧的瓷娃娃。

那个时候,他会因为家暴和命运靠在她怀里痛哭,攥着她的袖口,哀求她不要走。

他长高了好多。

现在,他比她高出一个头,穿着奶白色毛衣,眉眼清俊,手里提着水果和蔬菜。

他来得太早了。开门时,喻滢眼睛里带着刚睡醒的茫然,她仰着脸,真诚的眼形偏圆,不甚精明,瞧起来绵软老实。

做饭阿姨请假了。她的厨艺一般,想做些什么招待他,翻开食谱,选了简单的。只要按照步骤来,就绝不会翻车的那种。

但陈殷会做饭。他接手了喻滢手上的事情,洗菜切菜。

她站在门口无所事事,注视着他认真的侧脸。

喻滢:“你的爸爸还会打你吗?最近没听见你提起过他。”

“不会。”他细密的睫毛低垂,影子映在白皙的面容间。“他出去工作了,不会回来了。”

排骨汤咕噜冒泡。陈殷煮饭时问:“魏先生什么时候回来?”

“就今天。”她说。“他去外地考察,很快的。”

“雨天路滑,路上不会耽搁些时间吗?”他看着水位线,问。

喻滢:“不会的。他向来守时。”

“哦。”陈殷没再问。“你们感情真好。”

大约过了几分钟,喻滢听见了敲门声,她在衣服上擦擦手,转身开门。

“肯定是魏序回来了。我去看看。”

“是吗。”陈殷没有反应,握着锅铲的手用力得发白,瞳孔紧缩,是激动的前兆。

魏先生?他死了啊,怎么可能回来。

她的丈夫死了。

陈殷压着唇角,听见喻滢软塌塌的拖鞋声,她拧开了门把手,然后发出一声小小的欢呼。

——“你怎么买花了?”

陈殷笑容顷刻消失,如坠冰窖。他紧跟着冲出厨房,跑到客厅,面向着门口。

喻滢给了门外人一个拥抱。那人西装革履,怀抱里的一捧鲜花被喻滢柔软的身体挤扁。

陈殷一步步走近,直到他可以看见魏先生的脸。

魏先生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嘲讽和捉弄,嘲讽后辈的不自量力。

隔着喻滢,陈殷在魏先生眼里看见了自己,他宛如跳梁小丑,像是个不甘寂寞的贱人,双眼迸发丑陋的忌恨和愤怒,双手攥拳,牙几乎要咬碎。

而她的丈夫西装革履,光彩照人。

将他照得一文不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