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先生(1 / 2)

喻滢资助的学生今年高考。

六月底,那个学生带着录取通知书,来见她。

“陈殷是吧,”她给他开了门,看见他藏在阴影里的脸愣了一下。“进来呀。”

陈殷穿着一件黑衬衫,身量高,有些清瘦。走廊笼罩的阴影挡住他半张脸,只露出下颌。指节分明的手抱着一捧花,另一只手提着礼物。

他不说话,低垂着眼帘,眼睛里浓得化不开的黑沉,瞳孔很深,除了在观察她,还有一层属于阴沟里老鼠的阴沉。

“好,姐姐。”

他慢吞吞地跨出一步,喻滢让开道。她后退时撞到了她的丈夫。

陈殷抬头。他记得资助人一栏,填的是她的丈夫,简短的魏先生三个字,后面跟着一串电话号码。

他打电话过去,接电话是一直是喻滢。他们聊过天,喻滢也还在读大学,她没有领证,但结婚是铁板钉钉的事情。

想必这是魏先生,高大,俊美,衣装华贵。

魏先生把手放在她腰间,以一种亲昵的姿态扶着她,指腹在她柔软的腰间摁了下,像在宣告什么。

陈殷话少。老师说他是个内向的孩子,喻滢信了。她拿着他红艳艳的录取通知书看了一遍又一遍,赞不绝口。

“你好厉害。”喻滢嘴是笨的,性子闷,翻来覆去就一两句话。

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她就啃水果,安安静静听陈殷讲话,偶尔点点头,喉咙发出一声“嗯”。

“你姐夫在做饭,你留下来吃晚饭吗?”

陈殷摇摇头。

喻滢放下水果,起身送他出门。

喻滢比他大了三岁,也就21。她模仿长者的姿态,嘱咐他需要什么跟她说、家里人有没有再为难他、下次见面不必破费……

她拿起桌上的一个纸袋,陈殷注意到她没有涂指甲油,指甲剪得平平的。

“是你姐夫做的糕点。”喻滢献宝似地把它塞陈殷怀里,眼睛亮晶晶的。

陈殷抱糕点的手松了些。原来是魏先生做的。

他和她告别,然后把纸袋丢到了垃圾桶,踱着夜色回宿舍。

见了喻滢一面后,陈殷留在了这个城市。他的大学在这里,同时也在这里打工挣钱。

秋冬季多雨,他在回宿舍路上遇见了魏先生。

魏先生开着昂贵的车,摇下车窗,狭长冷淡的眼睛直视陈殷。

“去哪?”

陈殷抱紧怀里的书包。

“宿舍。但是包里新织的围巾,是给姐姐的。”

他打开车门,上了魏先生的车。魏先生不急不躁开着车,后视镜映着他的上半张脸。

魏先生:“喻滢不需要这些。她有。”

陈殷:“一条围巾容易弄脏。”

魏先生瞥了他一眼。

“她多的是。”

陈殷把头低得更低。

“一个老公也容易守寡。”

“……”

魏先生的车急转弯,溅起的水花弄脏了行人的衣服。魏先生下车,从钱包里掏出钞票,行人怒气消散,离开了。

陈殷滚下车,固执地把围巾留在了车上。

陈殷目送魏先生的车离去,记下了魏先生的回家路线。

他回宿舍,打开手机,置顶是喻滢的手机号。

在他高中时候,喻滢经常给他寄各种各样的东西,吃食书籍衣装和钱财,每周都会给他打电话。

她的保护欲与生俱来,在她看来,他只是个可怜乖巧的孩子。

他长大了读了大学,奖学金都寄给了喻滢。她不要,加上忙,渐渐不怎么和他打电话了。

陈殷鼓起勇气,拨通了她的电话。

“姐姐,你看见围巾了吗?”

喻滢的声音茫然:“什么围巾?我漏了啥吗?”

“没事。”陈殷神色低落,后背抵着冰凉的墙壁。

他没什么新鲜事,聊了几句就挂了电话。

不过也不是全无收获。电话的最后,她说,魏先生经常去出差。

陈殷黑暗里的眼睛亮了一下。

之后好几天,她都没有来电话。

再一次听见她的声音,是几天后,也是雨天,魏先生离家出差的日子。

清晨,魏先生的车在河边滑行了几米,车头撞得凹陷,轮胎陷入泥洼。

魏先生仰面朝天,眼睛发红,翕动的嘴唇喃喃念着谁的名字,什么滢滢什么老婆,西装下钻出银色的触手,蠕动挣扎。

陈殷拧紧手里的电线,感受到被勒紧的脉搏在顽强跳动。

祂类的生命力,比人类顽强多了。

等魏先生停止挣扎,西装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犯罪需要悄无声息地抹除一切痕迹,但陈殷看见屏幕上的名字后,鬼使神差地接起来了电话。

“喂?”

喻滢的声音。

“你研究书没拿。关于什么新物种的,画的好可怕。我看不懂,要寄过来吗?”

她的声音隔着雨幕。陈殷咬紧下唇,咬出血丝,他侧着头,耳朵肩膀夹着手机,双手勒紧魏先生脖颈。

“喂?”

她声音特别好听,一点一点挤进他空荡荡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