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溪雪觉得他有些面熟,却想不起来。
不过,她虽然眼下意识并不算清醒,但该有的分辨能力还是有的。
走了这么久的路,诺大的山上只有这一处院子,一路上也见不到旁人,更叫不来车。
想来,这个地方本就是不对外开放的,而眼前男人…就是这里的主人。
也是那个将她从海里救起来的。
在四天前的那个夜晚,将阮姨的葬礼操办好后,那个她打算去苏海边,完成阮姨的遗愿,也与她一同离开的那个夜晚。
在她整个身子都被冰冷咸湿的海水淹没,意识逐渐下沉时,将她整个人从翻涌海浪中捞出的,好人。
“……”
或许是察觉自己一直盯着他实在有些冒昧,南溪雪视线慢慢从他脸上朝下移去。
他今日穿着的是一袭烟灰色西服,质地偏硬,领口被系的一丝不苟,通身没有一分褶皱,像是刚从什么重要会议回来。
而那双垂下的手,仅是掠过,就让她莫名颤了下。
这手,轻轻一握,就牢牢把控住她的命脉。
阮姨的骨灰……
混乱的状态中,她渐渐明白,恐怕只有他知道阮姨在哪。
不知为何,南溪雪脑海中忽然给眼前这位男人定下了一句判词:
这是个严谨到各个方面都追求极致完美的“好人”。
她想好好看看这人长什么样。
只是意识和精神太沉重,并不能支撑这样的对视太久。
等目光重新落回在膝上,即将阖上时,她听见了窸窣的几声响。
再之后,是温暖而干燥的气息自她顶上起,将她整个人笼住。
鼻息间再无阴冷的风雪气息,唯余几分依稀残留在衣服上的好闻香味。
不知道是什么香。
“你倒是很有想法,今夜京南大雪,穿着这身就下了山。”男人低沉磁性的嗓音缓缓响起。
「尚欠我两件事,你倒是走的轻松」
与那日苏海边的声音逐渐重合。
南溪雪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将这话落下后就未再开口,一直伫立在她跟前的意思却很明显。
沉默片刻后。
南溪雪抬起瘦到小而尖的下巴,用那双澄澈却又毫无焦距的眼看他:
“我要找阮姨。”
周浦月未开口,就这么面无情绪看着她。
两人无声对峙着,不知过去多久。
但出乎南溪雪意料的,是他并未像她所给的判词那样,因着追求极致完美表面下的强迫而有过界的举动。
他的仪表气度依旧是不凡的,周正的,是就算南溪雪这样对周身事物不关心的人都能感觉到,有些人,是从出生开始就不一样的。
她听见他先出了声:“风雪太大,先回松涧竹榭吧。”
他没有对她的要求给任何答复。
但“先”一字,还有关于那间院子,他用的是一个“回”字。
莫名的,让她心颤了下。
犹豫数秒。
或许是被他说服,她扶着亭柱站起了身,整个人是虚浮的。
等站起来时,才忽而发现褪去那袭烟灰色外衣,男人底下穿的是一袭黑色,纹有清竹暗纹刺绣的唐装。
香云纱质地挺括笔挺,没了那西服外套,反倒更凸显眼前男人的挺拔身姿,庄重利落又清雅。
她怔然的一瞬,周浦月伸出手。
是并不逾越的举动。
像是礼貌试探着问她需不需要帮助。
他给她的感觉,就像是,无论她需不需要,他都会将手伸出。
若是需要,她大可放心将手覆在他的掌心上,若是不需要,也并不会影响什么。
南溪雪没有拒绝他的帮助。
她眼下的身体状况也让她无法拒绝。
走到亭前时,有道身影又递来一把黑伞,周浦月接过,撑起伞,将伞下更多空间留给她。
黑伞像是一张可以庇护她的巨网,将瘦弱纤细的她完全罩住。
南溪雪停在了原地,没动步子。
她启唇想说什么,却见车上的司机下了车,拿着被周浦月落在车上的手机,朝着身侧人恭敬道:“周先生,是松涧竹榭的来电。”
南溪雪合上了唇。
她上了车,身上的西服上还有雪粒因着热度融化成的水珠,正往下坠。
她虽然不太懂这件衣服的名贵之处,但也知道若是一直披在自己身上,总是不太好。
这是阮姨教过她的。
西服外套被她脱下,重新整理后置在膝上。
周浦月还在回电话,察觉到她的举动后,并没有多言,只是将车厢内的温度又调高了些,而后,递来张毯子盖在她身上。
南溪雪目光从毯子移至那只手,最后,是与他的视线仓促交汇了一瞬,短暂的就如那点星火在黑暗中起来的一秒。
她重新低下头,未再开口。
疲惫的倦意和大病初愈后的反袭再次侵扰了她。
被暖气包裹住后没多久,困意就上来,南溪雪不自觉阖上了眼眸,低着头休息着。
她从山顶走到八角亭这,用了半个小时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