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梦(2 / 3)

世人都说他这个太子殿下端方自持,待一切人都温和亲切,总是光风霁月,可只有明崇自己知道,他的内心充满了许多阴暗、恶毒的想法,只是囿于礼法的拘束,才不至于随心所欲罢了。

姜穆给他的生活惹来了许多麻烦、让他的心绪起伏不定,他嫌恶、厌烦她,更瞧不起她粗俗无礼的模样。

瞧瞧她的那双手,那么粗糙!

从前流落山野时,不知做过多少苦重的活计、沾染过多少污秽的东西……明崇心不在焉,在纸上慢慢写下“鄙夷”二字。

对了,他该鄙夷姜穆的。

性子生的这般野蛮、出身也不好,随着一群江东猎户长大、还妄图染指姐夫……喔,不对,不是姐夫。

姜熙是个野货色,又不是她的亲姐姐,那他又算什么姐夫呢?

……说起来,如果姜穆当初没有被抱错,那么与他青梅竹马长大、定下婚约的就该是她才对……

明崇神思漫游,笔尖晃动,在纸上慢慢写下“成婚”二字。

突然,他回过神来,瞪着纸上那两个字,脸上一片铁青。

“……真是荒唐!”他抓起宣纸,三两下揉成了一团狠狠扔掷到了地上,衣袖带翻了桌上的一排笔架,发出“轰隆”一声响!

“殿下!发生了何事?!”青峰猛地推开门,手握刀柄,满脸警惕。

“滚!”明崇恼羞成怒地吼。

青峰默默合上门,悻悻退下了。

……

是夜,明崇睡得并不安稳。

恍惚间,他又陷入了那些光怪陆离、碎片般的梦境之中,梦里的场景混乱交织,时而烈焰滔天、兵戈相交,时而是寂寂长夜,他一个人独行,满心惶然。

频频做梦,明崇已经由最初的惊疑不定,到现在的逐渐镇定,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些陌生的场景从面前匆匆一闪而过。

慢慢的,梦渐深。

这一次,罕见地出现了春日山野,风拂过竹林,叶片簌簌如碎玉相击。

明崇一晃神,再低头,便见自己广袖垂落,腰悬长剑,剑穗是玄青色的,在风中轻轻晃动,很陌生的样式,不是他常佩戴的那一枚。

这一枚剑穗的针角略粗,像是执针之人对女红并不熟练,其边缘绣了小小的花……是女子赠给他的。

身侧有人,明崇悚然。

她落后他半步,他走她便走,他停她也停,隔着衣袖,他感受到她轻轻扯住了他的广袖边角,力道很轻,像幼鹿试探着蹭过掌心。

明崇身子微僵,慢慢侧头。

可是,梦里的他并不受自己随心所欲地控制,根本看不清她的脸。

只能看见她发髻簪着一朵小小的杏花,花瓣沾着露水,在日光下剔透如琉璃。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是从未有过的柔和轻缓:“采一些杏花回去,今日吃杏花糕,好吗?”

她没有回答,可能也说了什么,明崇听不清,只是感觉到她将他的袖口又攥紧了些。

有风穿过竹林,杏花微雨,纷纷扬扬落满肩头。

那一刻明崇能感受到,“自己”的心里很静,很安宁,像深潭映月,没有起一丝波澜,只有淡淡的、说不清的甜意萦绕,他不想挣脱身侧人的手,甚至希望这条路再长一些。

可忽然,她松开了手,停住了脚步。

明崇跟着“自己”一起回头,隔着一两步的距离,那人静静站在原地,面容一团模糊。

明崇拼命睁大眼睛去看,却只能看见梦里的风掀起她鬓边碎发,那朵杏花落了下来。

倏忽间,四周狂风骤起,那面容模糊的女子像被拽着一般,身影急速向后退去,

明崇大惊,下意识伸手,此时他突然拿回了身体的控制权,可就在指尖堪堪触到那人的袖口时,“啪”一声,她狠狠用力甩开了他的手。

手心空空。

明崇愣在原地,掌心还残留着被带着恨意狠狠拍开后、火辣辣的刺痛。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焦急与难过,几乎是在喊:

“抓住她!”

“快去跟上她!快啊!”

“带她回来……不要让她一个人孤零零地走……”

是谁?!

那声音太急切、太痛苦,焦急地催促着他,声声泣血,而明崇神情由原本的惊慌,渐渐变得阴鸷起来。

他在原地站定,收回了犹带痛意的手,按在腰间长剑上。

那道声音还在催促,一声比一声悲切,一声比一声绝望。

明崇死死盯着虚空,慢慢地、艰难地、坚定地向后倒退了两步。

“不!”

“不论你是谁,”他一字一顿,恨恨地说,“休想控制孤!”

那声音越是凄惨地叫他追上去,他便越是厌恨那声音,更厌恨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恨到他胸口发疼。

那道声音忽然静了下来。

随即,隐隐传来了很轻微、极压抑的啜泣,明崇甚至能在脑海中勾勒出那人泪流满面的模样。

那声音幽幽道:“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

“锵——”长剑出鞘,寒光凛冽。

明崇横剑于颈,眸光冷冽如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