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梦(1 / 3)

他有些心不在焉。

席间众人的谈笑落在耳中,仿佛隔着水幕,模糊不清。

似有所感般,明崇回头望向雅间的门口,竹帘掩映下,一道身影袅袅婷婷逐渐走远,他心头忽地掠过一丝极淡的异样,像是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转瞬即逝。

“殿下?”身旁有人唤他。

明崇回过神,对上几双关切的眼睛,他淡淡颔首:“无事。”

众人看出他神思不属,体贴地不再多言,又闲谈几句后,便有人提议散席,明崇从善如流,率先起身离去。

他走后,余下几人唤来茶楼伙计结账。

伙计恭恭敬敬道:“各位公子,安国公府的姜三姑娘方才离开时,已将诸位今日的茶点记在国公府账上,由她一并结算了。”

几人闻言,皆是一愣,愕然极了,其中一人赶紧问:“姜三姑娘?她、她何时来的?可曾经过三楼我等的雅间?”

伙计笑答:“姜三姑娘约莫是日头偏西时分到的,她来取前些日子订的茶饼,必然路过公子你们所在的三楼茶室,想必正是认出了诸位公子是熟识,这才好意代为结账。”

伙计不知内情,只当姜穆是客气周到,还想替她说几句好话。

可在场几位公子的脸色,却瞬间变得精彩纷呈,青白交错,尴尬至极。

他们与姜穆,哪里算得上“熟识”?方才还在背后,将人家从头到脚,狠狠议论奚落了一番。

姜穆此举……肯定是听到了刚才他们的鄙夷轻慢之语!

只是想不到,传闻里粗鄙野蛮的姜三姑娘,竟然能做到这么体面,对比之下,他们这些自诩风雅的贵胄子弟,倒成了背后嚼舌、诋毁女子的狭隘小人。

雅间内一时寂静无声,几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脸上浮现出了羞愧的神情。

半晌,才有人讷讷开口:“实在是我等失礼了,对不住姜三姑娘。”其余几人也面露惭色,低声附和了几句。

……

姜穆回到安国公府时,府内气氛有些凝滞。

原来,白日里被她当街泼了粪的那纨绔,已回家向家里告了状,那家是个有爵位的,虽不算顶尖,却也有几分脸面,当即便派人来安国公府讨说法。

姜远山听了个大概,正怒不可遏,命人将姜穆唤至前厅,准备大发雷霆。

“你看看你干的好事!光天化日,众目睽睽,竟行如此粗鄙之事!我安国公府的脸面都要被你丢尽了!你……”

姜远山指着姜穆,气得手指发颤。

姜穆垂首而立,神色平静,满不在乎。

恰在此时,门房来报,道是有几位公子府上派人送来了礼盒,指名是给三姑娘的。

姜远山一愣,怒气被打断,蹙眉问道:“送礼?所为何事?”

来送礼的各家仆役皆恭敬回答:“我家公子说,今日在西长街偶遇姜三姑娘,见姑娘气度不凡,心下钦佩,特备薄礼,聊表心意。”

话说得含蓄,并未仔细提及茶楼之事,姜远山满腔怒火卡在喉间,发作不得,脸色变得有些古怪。

他原以为是姜穆当街泼粪惹了众怒,人家上门问罪,却不想竟是来送礼示好的?还夸他这女儿气度不凡?

莫非……那些世家子弟,竟觉得姜穆那般行事是对的?

这认知让姜远山一时心情复杂,看向姜穆的眼神也转为惊疑不定,复杂极了,他语气生硬地对姜穆道:“既是送给你的,便拿去罢……以后行事,需再三思量,莫再如此冲动!”

说罢,他既觉得尴尬,又不知再说些什么,转身纳闷儿地离开了。

姜穆回到自己院中,让绿袖和周嬷嬷一一打开礼盒。

里面都是些清贵雅致之物,样样不显奢华,却价值不菲,送礼之人赔罪的诚意倒是让姜穆很满意。

“收起来吧。”她只看了一眼,便吩咐道,“挑你们喜欢的留下一两样,其余的就寻可靠的铺子悄悄折换成现银和铜钱。”

绿袖翻看着那些东西,眼睛亮晶晶的,拍手笑道:“小姐你真是神机妙算!当时您替他们结账,奴婢还心疼银子,觉得憋屈,如今看来,这些东西换的银子,够咱们去那茶楼几十回了!”

姜穆闻言,笑出了声,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得意道:“诶,此言差矣!咱们可没花银子……你忘啦?茶楼的账,是记在安国公府公中的。”

绿袖与周嬷嬷对视一眼,皆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边主仆几人赚了一大笔,正都高兴着,另一边,明崇从茶楼回到东宫后,心中那股莫名的烦躁感并未消散,反而如丝如缕,缠绕心头。

他强行压下,如往常一般批阅奏章、处理政务。

烛火跳跃,映照着他清隽而略显冷硬的侧颜。

笔尖悬在宣纸之上,却迟迟未落,眼前不停晃动着白日里长街上的那个身影。

他从前只觉得姜穆是个麻烦。

总对他说一些甜言蜜语很麻烦、眼神总直勾勾盯着他很麻烦、明明见了没几次,却因为姜熙喜爱他,所以也嚷嚷着对他一见钟情很麻烦。

对他纠缠不休,因此让陈贵妃专门提点他去关照姜熙那个蠢货……更是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