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尘光88楼天台。
阳光依旧慷慨,却不如前几日那般通透无暇。天际堆积着大朵大朵蓬松的卷积云,边缘被阳光镶上耀眼的银边,缓慢而庄严地移动,使得天台上的光线时而明澈如洗,时而被巨大的云影掠过,带来片刻清凉的荫蔽。风势稍大,吹得休憩区的遮阳伞帆布微微鼓动,发出有节奏的轻响。远处城市的轮廓在变幻的光影下显得层次分明,明亮处灿烂夺目,阴影处沉静深邃,整个魔都仿佛一幅正在被无形巨手缓缓调整光比的动态油画。
卢雅丽今日换了一身午夜蓝的丝质衬衫,配黑色九分西装裤,衬衫的领口解开一粒扣子,露出一截冷白的锁骨,严谨中透着一丝罕见的松弛。她坐在那张原木长椅上,却没有看报告,只是微微后仰,闭着眼,面朝天空,任由忽明忽暗的阳光在她脸上流转,像是在进行某种无声的能量汲取。她的姿态依旧挺拔,却少了几分平日的攻击性,多了一种蓄势待发的静谧。
黎薇来得稍晚。她穿了一条橄榄绿色的亚麻长裙,裙摆宽大,随着步伐轻轻摆动,肩上随意搭着一条米白色羊绒披肩。她手里端着两杯新泡的茶——不是红茶,是两盏碧绿的龙井,茶叶在热水中舒展沉浮,清香袅袅。她将其中一杯轻轻放在卢雅丽身旁的小几上,白瓷杯底与玻璃台面磕碰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卢雅丽没有睁眼,只是几不可察地动了下眉梢。
黎薇在她身边坐下,没有像往常那样完全放松,而是保持着一种优雅的端坐,双手捧着温热的茶杯。她没有立刻说话,目光投向天台边缘那几盆在风中摇曳的狼尾蕨,看了许久。
风穿过蕨类细密的叶片,发出沙沙的、近乎叹息的声响。
“那孩子……”黎薇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这份午后的宁静,又像是被风吹散,“昨天交上来的数据核对摘要,比预定时间晚了四个小时。”她顿了顿,啜了一口茶,让清冽微涩的茶汤在口中停留片刻,“不是因为拖延。苏末‘偶然’发现,她用来做交叉比对的原始数据接口,权限被临时调整过,没有通知她。她花了半天时间,一遍遍检查自己的操作,最后是找了……王钢蛋,才确认问题不在她这里。”
她说得很平静,没有指责谁,只是陈述事实。但“权限被临时调整”、“没有通知她”、“找了王钢蛋”这些词,组合在一起,便勾勒出一幅清晰而冰冷的画面:一个无足轻重的底层执行者,在无人告知的规则变动中徒劳挣扎,最终只能依靠那柄沉默的“剑”来确认自己并非出错。这是一种制度性的忽视,也是一种隐形的消耗。
卢雅丽依旧闭着眼,只有交叠放在膝上的手指,极轻微地蜷缩了一下,指尖陷进柔软的裤料。
“还有,”黎薇的声音更轻了些,目光从狼尾蕨上收回,落在自己杯中沉浮的茶叶上,“她原先客服部的工位,昨天被人‘不小心’泼了半杯隔夜的咖啡。电脑键盘没事,但她放在抽屉里的一些私人物品……包括一本写满工作笔记的旧本子,浸湿了。”她抬起眼,看向卢雅丽线条冷硬的侧脸,“李梅偷偷告诉我的。泼咖啡的人‘道歉’了,说是‘没看见’。周围……没什么人说话。”
旧世界的恶意,已从流言蜚语,进化到了实质性的、带着羞辱意味的小动作。那本“写满工作笔记的旧本子”,或许不值钱,却是林秀小心翼翼构建的、属于她自己的秩序世界的一部分。被“隔夜咖啡”浸湿,象征意义不言而喻。
云层缓缓飘移,一大片阴影笼罩过来,天台上温度仿佛下降了几度。风带来了远处潮湿的气息。
卢雅丽终于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眸在云影下显得格外幽深,没有立刻看向黎薇,而是望向了那片正在移动的、边界模糊的巨大云影。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愤怒,也无同情,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冷酷的审视,仿佛在评估一场实验中的数据异常。
“周锐呢?”卢雅丽问,声音平稳得像冰面。
黎薇似乎早就料到她会问这个。她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向卢雅丽的方向倾斜。这个动作让她的披肩流苏垂落,有几缕轻轻扫过了卢雅丽放在身侧的手腕。那触感极其细微,带着羊绒的柔软和微痒。
“他找她谈过一次话。”黎薇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亲近,却又字字清晰,“内容很规范,关于数据准确性的重要性,关于‘新流’项目的愿景。但据王钢蛋观察……谈话结束后,周锐站在他自己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林秀回到那个角落工位,看了很久。”她停顿了一下,补充道,“那天晚上,林秀加班核对数据到八点多,啃冷馒头。周锐……很可能看见了。”
她没有直接说周锐态度如何,但“看了很久”、“很可能看见了”这几个词,结合第八十七章中周锐内心的“震撼与重新评估”,信息量已然足够。周锐这枚最关键的“新齿轮”,对这面“镜子”的态度,正在发生复杂而危险的偏移。他看到的可能不再是“麻烦”,而是“价值”,甚至是……“可用的棋子”。
卢雅丽的视线终于从云影转向黎薇。她的手腕被黎薇的披肩流苏扫过,没有躲闪,甚至没有移动分毫,只是那处的皮肤似乎更显苍白。她看着黎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