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的腔调,突兀地开口,声音沙哑:
“我说,小两口闹别扭归闹别扭,大半夜的跑这么远,车费可不便宜啊!后面路更颠,都坐稳点!别磕着碰着,我这新车!”
“小两口”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林秀耳朵里,让她瞬间从混乱的思绪中惊醒,脸颊腾地烧起来,是羞愤也是恐惧!“谁跟他是小两口!这司机什么眼神!” 她下意识地想反驳,可喉咙像被堵住,一个字也发不出。司机那带着审视和某种了然的目光,让她感觉自己像被扒光了衣服展览,巨大的羞耻感让她恨不得立刻消失!她只能把头埋得更低,身体蜷缩得更紧,指甲更深地抠进门把手的缝隙里,那包纸巾被她死死攥在掌心,几乎要揉烂。
王钢蛋对司机的话没有任何反应。他甚至没有侧头看一眼林秀或司机。他的目光依旧空洞地望着前方挡风玻璃外不断延伸的黑暗道路,仿佛司机的话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只有他握着《劳动法》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指节处的皮肤绷得发白。
车子驶离最后一片城区光亮,彻底进入城乡结合部的黑暗领域。路灯稀疏昏黄,道路坑洼不平,车身剧烈地颠簸摇晃起来。每一次颠簸,都让紧紧贴着车门的林秀身体不受控制地弹起,又重重落下。每一次身体的失控晃动,都让她心惊肉跳,生怕旁边的王钢蛋会借着颠簸“不小心”倒向她这边。
就在这时,车子猛地碾过一个深坑!
“哐当!”一声巨响!车身剧烈倾斜!
林秀猝不及防,整个身体被巨大的惯性狠狠抛离了紧贴的车门,不可控制地向旁边倒去!眼看就要撞到中间的扶手箱,甚至可能撞到旁边王钢蛋的身上!
“啊!” 她短促地惊呼出声,恐惧瞬间攫住心脏!完了!他肯定要!
然而,预想中借机搂抱或者更糟的情况并没有发生。
一只干燥、宽厚、带着薄茧的手,如同精准的机械臂,在黑暗中极其稳定、极其迅速地伸了过来!不是抓向她的身体,而是稳稳地、一把按在了她因为惯性而甩向扶手箱方向的左手小臂上!
力道很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稳定感,瞬间止住了她失控倾倒的势头,将她牢牢地按回了她自己的座位区域。那手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衬衫袖子,清晰地传递到她的皮肤上,带着一种奇异的、干燥的暖意。
接触的时间极短!几乎就在她身体被按回原位的瞬间,那只手就像触电般,飞快地、毫无留恋地撤了回去!快得仿佛刚才的触碰只是一个错觉。
林秀僵在座位上,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得像是要炸开!左小臂上被触碰过的地方,还残留着那干燥、温暖、带着薄茧的奇异触感。没有继父的油腻黏腻,没有小餐馆老板的猥琐试探,没有外卖大叔的刻意摩擦只有一种纯粹的、带着力量的稳定感。
这感觉太陌生了!陌生到她一时之间竟忘了恐惧,忘了愤怒,只是呆呆地坐在那里,脑子里一片混乱的嗡鸣。刚才那短暂的接触,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心中那堵由无数恐怖回忆筑成的坚冰城墙,留下了一道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小裂缝。一种异样的、难以言喻的感觉,如同细小的电流,顺着被触碰过的手臂,悄悄窜进了她的心底,让她浑身都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她甚至忘了继续死死抠住门把手,那只手无意识地垂落在身侧,掌心还紧紧攥着那包已经被揉得不成样子的纸巾。
王钢蛋的手已经回到了原来的位置,放在膝盖上,紧挨着那本《劳动法》,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援手从未发生过。他的呼吸依旧平稳,目光依旧空洞地望着前方。只有那微微抿紧的唇线,似乎泄露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存在的紧绷。
时间在煎熬中流逝,每一秒都像一年。道路两旁出现大片荒地、破败厂房,空气中弥漫起垃圾和尘土的气息。
就在林秀神经绷紧到极限,几乎要崩溃尖叫时——
“到了。” 司机毫无感情的声音伴着刺耳刹车响起。
出租车稳稳停在狭窄坑洼的水泥路边。路边,一棵巨大虬结的老槐树在昏暗路灯光下投下浓重阴影,正是宝丰新村东村口地标。槐树后,是迷宫般杂乱自建楼房、狭窄潮湿巷弄,飘荡着饭菜余味、劣质煤炉烟气和隐约争吵声。
林秀几乎是连滚爬爬推开车门冲下去,双脚踩在熟悉又陌生的坑洼路面,贪婪呼吸混杂各种气味的空气——这是她“家”的味道,破败却带来劫后余生的安全。
她真的到了!王钢蛋没有骗她?他真的知道这里?他真的也住在这里?
,!
巨大疑问和所有怀疑、恐惧、愤怒混杂,让她脑子嗡嗡作响。她下意识回头看向出租车。
王钢蛋也已下车,动作一丝不苟。关好车门,没看她一眼,从工装裤口袋掏出几张零钱(林秀眼尖看到其中一张正是那张便利店咖啡券),付了车费。
然后,他转身,没有走向林秀熟悉的出租屋区域,而是朝着老槐树旁一条更加狭窄、黑暗、连路灯都没有的小巷深处走去。挺直的背影和手中紧握的《劳动法》书脊,在巷口微光中一闪,彻底被黑暗吞没。
林秀呆呆站在原地,夜风吹拂凌乱头发和泪痕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