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霓虹下的影子》
电梯下降的失重感像坠入深渊。
林秀攥着帆布包的手指关节发白,
耳边交替轰鸣着卢雅丽总监刻薄的冷笑和母亲嘶哑的警告:
——“王钢蛋!你是机器人吗?规则是死的!公司请你来是创造价值的,不是当复读机的!”
——“秀儿!免费的就是最贵的啊!记住!”
冰冷的电梯厢无声地下坠,88楼的灯火被迅速抽离,沉入脚下无边的黑暗。失重感狠狠攫住林秀的胃,让她一阵翻江倒海的眩晕。她死死攥着那个印着褪色小熊、边缘已经磨破的旧帆布包带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凸起、发白,仿佛那是她在这急速下坠的世界里唯一的浮木。狭小的空间里,只有电梯运行的低沉嗡鸣,以及身后那个存在感极强的、沉默如山的呼吸。
林秀低着头,视线死死盯在自己洗得发白、边缘磨损的帆布鞋尖上。电梯光滑如镜的金属内壁,模糊地映出她和王钢蛋的影子。他站在她斜后方一步远的位置,身姿笔挺得如同标枪,那本深蓝色的《劳动法》被他紧紧攥在左手,右手垂在身侧。就是这只手!就是这只带着薄茧的手,在刚才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里,意外地、却又带着某种精准的力道,擦过了她衬衫下那处从未被异性触碰过的柔软!
“碰到了!他碰到了!!”
这个念头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神经上。那短暂、冰冷又带着奇异粗粝感的触觉,此刻正像毒藤一样缠绕着她的心脏,勒得她几乎无法呼吸。羞耻、愤怒、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唾弃的、隐秘的战栗感,混合成致命的毒药。
眼前的电梯壁模糊了,扭曲的光影里,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让她窒息的后厨。油腻的地板,永远洗不完的碗碟堆成小山,秃顶老板那双浑浊的眼睛像黏腻的爬虫,总在她弯腰时在她腰臀间逡巡:
“小林啊,这么辛苦,老板心疼你,晚上留下看店,给你加工钱” 那声音带着令人作呕的、自以为是的施舍。她拒绝了,换来的是更重的活和更刻薄的刁难。一个月拼死拼活,拿到手的钱,付完那个只能放下一张床的隔断间房租后,连顿像样的肉都吃不起。
然后是母亲那张枯槁、神经质、被生活彻底压垮的脸,在老家昏暗的煤油灯下晃动,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她,声音嘶哑如同砂纸摩擦:
“秀儿!记住!男人给的东西,免费的,就是最贵的!他们给你一个糖,就想摸你一下!给你一件花衣裳,就想扒你的裤!都是畜生!都是狼!别信!一个字都别信!”
母亲的警告是冰冷的铁链。可村里的风言风语,却是淬毒的刀子:
“看这丫头片子,眼神跟她妈当年一个样儿!勾人魂儿哩!”
“老林婆娘当年不就是靠这招把林老蔫弄到手的?野地里勾搭上,肚子大了才成的亲!上梁不正下梁歪!”
逃离!她拼了命地读书,就是为了逃离那个泥潭!当她拖着破行李箱站在魔都火车站,看着眼前流光溢彩却冰冷陌生的钢铁丛林时,她以为自己终于抓住了光。可现实是更深的泥泞。直到她误打误撞,走进了环球金融中心88楼,走进了尘光。
这里!这里不一样!
锃亮的地板能照出人影,空气里是高级香氛的味道,而不是后厨的油烟和汗臭。她的工位干净整洁,有属于自己的电脑和电话。最重要的是——工资!每个月15号,银行卡里会准时打入一笔对她而言堪称巨款的数字!那是她以前刷盘子时想都不敢想的数目!她终于可以租一个带独立卫生间的小房间,终于可以给家里寄钱,终于可以像一个“人”一样活着。
还有李梅姐。那个总是风风火火、爱八卦、爱分零食的热心肠大姐。虽然有时嗓门大了点,但她是真心实意地照顾她,教她公司流程,帮她挡掉一些不怀好意的搭讪。在她被客户骂哭时,会塞给她一块巧克力。这是林秀在魔都感受到的、为数不多的、不带目的的温暖。
这一切,都让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攥住尘光这份工作!这是她的命!是她在这个庞大冰冷的城市里,唯一能证明自己不是垃圾、不是玩物的立足之地!
而王钢蛋这个沉默得像一块石头、被所有人视为怪胎、被卢雅丽那个女魔头视为眼中钉的男人
林秀的思绪猛地被拉回电梯内冰冷的现实,心脏因为恐惧而剧烈收缩。
卢雅丽!
那个妆容精致、衣着昂贵、眼神却像手术刀一样冰冷锋利的女人!她是尘光售后部真正的女王。林秀入职第一天就目睹了她如何对待王钢蛋。
那次,仅仅因为一份退货报告里的一个非关键性数据引用格式不符合她个人喜好(而非公司规定),卢雅丽就踩着那双能把地板凿穿的高跟鞋,蹬蹬蹬地走到王钢蛋工位旁,当着整个部门几十号人的面,双手抱胸,下巴抬得能戳破天花板,声音又尖又利,像玻璃刮过黑板:
,!
“王钢蛋!工号470!” 她甚至不屑于叫名字。
“你是机器人吗?还是眼睛长在头顶上?我上次开会是怎么说的?报告格式要统一!要美观!你看看你这写的什么?一堆冰冷的数字堆砌!规则是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