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丝回旋余地。
“这不就是你家吗!闹脾气也没个分寸!抱着孩子瞎折腾什么!”赵建国在沙发上吼道,烟灰因激动而抖落。
张慧的手放在冰凉的门把手上,停住了。她慢慢转过身,目光像经过精密校准的镜头,缓缓扫过公公那张因愤怒和不解而扭曲的脸,最后,定格在丈夫赵斌脸上。赵斌的眼神里有惊慌,有恳求,有习惯性的逃避,唯独没有她此刻需要的那种清晰的、站在她这一边的决心。
她看了他几秒钟,像是要把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刻进最后的记忆里。然后,清晰而平稳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用小锤子敲进凝固的空气里:
“赵斌,从今天起,你好好孝顺你爸。你,只有爸爸了。”
她顿了顿,将女儿往怀里拢了拢。
“女儿,我带走了。”
目光再次掠过这间拥挤、陈旧、弥漫着烟味和压抑气息的客厅。
“至于这里……从来就不是我的家。”
说完,她拧动门把手,“咔哒”一声,门开了。深秋夜晚的寒气扑面而来,带着北方特有的干冽,却远比屋内的浑浊令人清醒。她没有回头,拉着行李箱,抱着女儿,一步迈了出去,踏入沉沉的夜色里。高跟鞋敲击水泥楼梯的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回荡,清脆,疏离,一步一声,渐行渐远,直至消失。
赵斌追到门口,只看到空洞的楼梯转角,和灌进来的冷风。他张着嘴,那句“别走”堵在喉咙里,没能喊出来。身后,父亲不满的嘟囔声再次响起:“走了清净!我看她能折腾到哪儿去!有本事别回来……”
赵斌猛地关上门,将父亲的唠叨和屋外无边的寒意一同隔绝。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双手插进头发里。客厅的灯惨白地照着,烟味依旧顽固地弥漫。婴儿车空荡荡地停在角落,里面还放着女儿的小玩具。一切似乎和往常一样,又似乎彻底不同了。巨大的、迟来的恐慌,伴随着一种深切的空虚感,终于将他淹没。他隐约意识到,有些东西,可能真的回不去了。
高铁在夜色中飞驰,窗外北方的平原、丘陵飞速后退,逐渐被南方的水田、模糊的山影取代。女儿在怀中熟睡,小脸恬静。张慧望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和窗外流动的黑暗。眼泪终于再一次无声滑落,温热地淌过脸颊。这眼泪,不为那个决绝离开的地方,不为那个懦弱的男人,也不为那个蛮横的老人。只为那段曾经真挚付出、曾经满怀憧憬、如今却千疮百孔、不得不亲手画上句点的岁月。
她知道,前方那座被江水环绕的南方小城,灯火虽不璀璨,却温暖踏实。那里有妈妈熬了一下午、飘着枸杞香味的鸡汤,有爸爸沉默却关切的注视,有从小吃到大的街角小吃摊,有湿润清新、不必争夺就能自由呼吸的空气。那里没有“规矩”,只有血脉相连的、无需解释的疼爱。
至于未来,赵斌会不会追来,会不会改变,公公会不会在某天“醒悟”,法律会如何,生活又该如何继续……这些庞杂的问题,此刻她不愿去想,也无力去想。她只是紧了紧抱着女儿的胳膊,将脸颊轻轻贴在孩子柔软的头发上。
一个普通女人的决裂,往往不是戏剧性的爆发,而是失望攒够后,一次沉默的转身。她只是带着她的孩子,退回到那条能让她重新呼吸、让她感到安全和尊严的底线之后。
车轮撞击铁轨,发出规律而坚定的声响,一路向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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