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低了嗓子,但人命关天的事,他说着紧张,音调越起越高,像嘶叫的老鸦般渗人。
“什么?裴医生还害死过人?是咋回事儿?”“我孙子说的哩。说裴医生在北城治死人了,才回的汐京当医生。”“那不敢找他医了,怕他给我医死了。本地还有传言说裴医生有自闭症哩,有这害人的病就不该当医生。”
“就是,自闭症还开刀,我也怕呢。”
“这传言,你们从哪里听到的?”
一道清冷的声音劈进他们耳朵,激越如开春时化冰的山泉水。两位老人正窃窃私语着,不期然,一位天仙儿似的年轻姑娘跟天降般出现在眼前。
老人疑惑地看着明徽,拿捏不准她到底是谁,是不是脱下医护服的护士?说人家八卦被抓到,加之自己老婆还在病床上躺着,老人家多少有些心虚,眼祖虚飘飘地含糊:
“就随便听到的。”
明徽一心维护哥哥。
她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容许不了任何针对裴湛宁的传言。但看到老人衣着朴素,畏畏缩缩站在她面前,神情紧张。他们就是纯粹的、无任何信息判断能力的底层人,也没有退休金保证生活。她和这些老人家计较什么呢?
他们并非有意传播谣言,只是无意成为了谣言传播的助推者。她神色软和下来,耐心和他们解释:“在心脏上动刀子,成功率本来就低。病人身体弱,术后护理不好,都有可能导致死亡,这不能说成是裴医生害列他们了。”
“也就是说,如果裴医生不开刀救他们,他们100%会死,但开刀了还有50%的几率活下去。手术风险是无法避免的,裴医生也不想害人,他想救人。”“他真的不是自闭症,那是他小时候庸医误诊了。”明徽直视着他们的眼睛,认真地对他们说。可两位老人家心虚极了,皱着眉头,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她说话。他们敷衍地“嗯啊"两句,随即加快脚步回了病房。“砰一一”
听着病房门重重合上的声音,明徽心中泛起酸楚。“自闭症”这个标签,贴在他哥哥身上,是永远撕不掉了吗?他要永远带着这污点,让这污点成为人们攻击他的靶子了?只不过是偶尔听了一耳朵病人对哥哥的质疑,明徽就难受得不行。旋即想到,哥哥每天都在和病人打交道,这种质疑声,他一天是不是会听到很多遍?
都说“外科医生是少有的、会因为自己失误而让病人死去的职业”,一台手术,赢就赢下一条生命,输就失去一条生命,哥哥的心理压力是不是很大?两个老人甚至都没听她解释就走了,这让她无计可施。甚至她对哥哥的维护都没有收到效果。
但,如果有下一次,她还是会继续站出来。只是。方才那位两位老人家,说裴湛宁在北城医院动手术害死病患,说得有鼻子有眼,还说就是因为死了人,他才从北城回到汐京了。明徽记得,三年前,裴湛宁确实还就职于北城三院。他回到汐京,在407医院就职,是她在美国求学第一时期发生的事。为什么在那个节点,裴湛宁放弃了更好的科研环境、放弃了导师穆承山的栽培,放弃优厚的待遇,宁愿从北城回到汐京呢?真的只是因为一起医患事故吗?
明徽像个游魂似的飘荡了一会,感觉到自己内心的迷惘和恐惧消散不少,不由得好笑,自嘲般想到:
听一听别人对哥哥的误解,也是有好处的。这不,她部分精力被分出来顾着裴湛宁,都没心情思考自己肚子里可能住了个胎儿的事了。
她内心重新燃起想要更深地了解他医生生活的冲动,不再耽搁,直接绕进职工通道,进了裴湛宁的办公室。
眼下,明徽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对面满满一面墙,分门别类地放着书籍、科室病历讨论记录册手术方案稿、人工瓣膜和支架产品手册等。中央一间大桌子,摆着电脑、可用于播放心心脏影像片的阅片灯箱。空白墙上挂了十几面锦旗,浓郁的红底,金线般的流苏垂下,此外还有裴湛宁一张穿军服、佩少校军衔的制服照。
制服照里,他目光凝视前方,唇角刻着一丝刚毅,腰身勒得极紧俏,浓黑的长眉,眼角上挑的丹凤眼,英俊,充满威严。这还是她第一次看见裴湛宁穿军装、佩军衔的庄严模样。她是个制服控,可喜欢他穿制服,纽扣扣到喉结下方,禁欲得要命。以前两人在私底下时,她求过他“哥哥,穿军装给我看,我要你穿军装抱我";
裴湛宁统统拒绝她,理由是“不行,抱着你我会忍不住。”“我不能穿着军装,对你做龌龊事。”
想来,在裴伯礼的言传身教下,他对“军人”这一身份怀了庄严的敬畏感,心底始终有一道准绳,不愿意在做那种事时,将军装上身。他脱下军装,才会肆意地亲吻她,抚摸她,狠狠地顶进她。而有底线、会拒绝她的哥哥,是多么迷人啊。军装照对面,挂了四幅肖像,肖像上的人高鼻深目,皆是心脏外科史上做出过巨大贡献的人物,她从小跟着裴湛宁浸淫在医学史中,因此一一将他们认出,约翰·吉本;克拉伦斯·沃尔顿·李拉海;勒内·法瓦洛罗,沃尔纳·福斯曼。这四个人既是天才,也是疯子。
譬如她知道其中那位叫沃尔纳·福斯曼的,直接把无菌导尿管从静脉插.进了自己的右心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