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好电梯开了门，祝昀伊一边生闷气一边跟随人潮走进电梯，被挤在最里面的角落。

在她身旁的是一个大着肚子的孕妇。

眼见外头的人不断地挤进来，孕妇侧过身护着自己的肚子，想避免肚子被挤压到，偏偏旁人并没有注意到她，仍然试图往里头站。祝昀伊及时伸出了双手撑在角落两侧墙壁，用身体为对方架出了一个不会被他人挤压到的小小空间。

孕妇见状愣了愣，抬眼看去时，只瞧见昀伊雪白的侧脸。等到电梯抵达地铁站出口所在的楼层后，随着人们不断走出电梯，被挤压的感觉也渐渐散去。

祝昀伊收回手，正要跟着走出电梯时，突然听见后头传来真诚的一句：“谢谢。”

她脚步一顿，只轻轻点了下头，这便迈出了电梯。到了周五回诊那天，当卢医生含笑问起她这一周以来的冷漠计划进行得怎么样时，祝昀伊沉默几秒，忽地重重地舒了一口气。她老实答道：“100%的大失败。”

说完，没等卢医生回应，她又抬起眼对上他的眼睛，问道：“您早就知道我会失败吗？”

面对祝昀伊的疑问，卢医生先是笑了一声，随后温声说道：“在回答这个问题以前，我想先和你聊聊你在这一周所经历的'失败。”他请昀伊描述这一周内几次试图冷漠无情却失败的经验，而后根据这几次经验来逐一探讨她在面对这些情况时的心理状况。比如针对在地铁上让座这件事，他询问昀伊在地铁上看见那名女子时，是否立刻就注意到对方可能需要帮助？

祝昀伊点点头，卢医生又问她，那在决定让座之前，她是什么样的感受呢？祝昀伊答道：“我经历了一番挣扎，一方面是努力想要达成冷漠的任务，可一方面强烈的道德感又让我无法彻底忽视他人的需求，所以最后还是选择帮助了她。”

她描述自己在当下曾闭上眼睛试图眼不见为净，还按住膝盖强迫自己坐在位置上，可双腿却感受到像是被数万只蚂蚁攀爬而过的痒意。卢医生又问：“那在选择帮助之后，你又是什么样的感受呢？”祝昀伊说：“因为任务失败而感到有些懊恼，但浑身难受的感觉却轻松了很多。”

见她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卢医生微微一笑，道：“那在收到对方给予的感谢纸条和巧克力时呢？”

祝昀伊抿唇，沉默了一会，她的嘴角勾起腼腆的浅笑：“我觉得很开心，也很感动。”

之后卢医生又问了她在电梯里帮助孕妇时是什么感受，祝昀伊说自己当时正在想着别的事情，并没有思考太多便帮了对方。了解这几次的失败经验后，卢医生又绕回了最初的问题上：“让我们回到最初的问题一一你问我是不是早就知道你会失败？事实上，我并不知道，只是心里有一个猜测，为了证实这个猜测，我想要透过实验来获得解答。”他解释道：“心心理学上有个治疗工具名叫行为实验'，意指让个案在现实生活中尝试新的行为，之后再透过讨论结果来挑战原有的信念，而我们上一周所进行的"冷漠计划′，就是一次行为实验。”“昀伊，你想挑战的信念是，太过关注他人的需求使你觉得痛苦，所以决心要当一个冷漠无情的人。”

“然而，实验的结果反而证明了，冷漠′对你来说是一种生理性的排斥，强迫自己冷漠，竞比维持善良更让你觉得痛苦，你觉得是因为什么？”祝昀伊闻言抿起唇思考了一会，有些迟疑地说：“因为我违背了自己的本能？”

卢医生点点头，依然是温和的语气：“本能，或者说是本性，是一个人与生俱来的性格，那些你尚未经过思考就已经做出的反应，通常就是源自于本性。“你的本性让你总是能注意到他人的需求，共情他人，想要给予对方帮助，并能从他人的回馈里获得极高的成就感和满足感。”“那些抑制不住的观察，出于本能的帮助，就是你在顺应自己的本性，而刻意佯装冷漠时所感受到的痛苦，则是你想违背本性时所付出的代价。”“人的本性就像是灵魂的底色，并非是能够被轻易刮除的漆，我们常说的′本性难移′，正是如此。”

祝昀伊忍不住问：“本性是绝对无法被改变的吗？”“这是个很有趣的问题。"卢医生笑起来，“有关人的本性能不能被改变，一直是各家争论不休的议题，我的看法是，本性是可以改变的，但必须付出极大的代价。”

他目光温和地看着昀伊，含笑道：“昀伊，你愿意付出巨大的代价改变你的本性，使自己成为一个冷漠无情的人来免受伤害吗？”一一我不愿意。

几乎没有经过思考，祝昀伊的脑海里便浮现了这一句话。尽管这样的性格可能会持续消耗她的能量，使她感受到长久的痛苦，可她似乎也不想为此改变自己的灵魂底色，真正成为一个视他人为无物的人。既然如此，她要怎么做才能在维持本性的同时，尽量使自己好受一点呢？她向卢医生提出了疑问，后者闻言笑着引导她：“你要给予自己选择的权利。”

祝昀伊一愣，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卢医生道：“昀伊，你是个具有高利他主义性格的人，你总是温柔地回应着他人的期待，试图成为他人所期望的样子，对吗？”提到这一点，祝昀伊不由得眼眶酸涩，轻轻地点点头。卢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