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灵,时隐时现,若即若离。
有时在他费尽力气翻越一座怪石嶙峋的山丘后,会隐约感觉到一道极其隐蔽的视线,从对面更远的山脊上一扫而过;有时在他小心翼翼地穿越一片枯死的白桦林时,会察觉到某个方向突然惊起的飞鸟,其轨迹带着一丝不自然的仓皇。
这追踪者不仅专业、耐心,而且显然拥有极高的隐匿与反侦察技巧,如同附着在影子上的毒蛇,始终与他保持着一段看似安全、却足以致命的有效距离。
欧阳墨殇心中的警惕已然提升至最高。他知道,自己遇到的绝非等闲之辈,背后主导之人所图定然非同小可,这北境之行,恐怕远比他预想的还要凶险。
终于,在这一日的黄昏,他按照舆图的最终指引和自己连日来的判断,彻底离开了最后一段尚有人类活动痕迹的模糊区域,真正意义上踏入了北境荒原那原始而残酷的腹地。
眼前,是一片浩瀚无垠、望不到边际的枯黄色草海!这些不知名的荒草足有半人多高,在愈发凄厉的寒风中如同海浪般剧烈起伏,发出持续不断的、如同万千冤魂哭泣般的“呜呜”声响。
草海的尽头,那片青黑色的苍茫山脉如同顶天立地的巨人,沉默地矗立在那里,山体陡峭,岩石嶙峋,山巅之处,已然覆盖着终年不化的皑皑白雪,在夕阳惨淡的余晖下,反射着冰冷、坚硬、毫无温度的光芒。
那条传说中的流云古道,便如同一条纤细的、几近被时光遗忘的灰色丝线,顽强地缠绕在山脉的褶皱之间,通向未知的深处。
空气冰冷而干燥,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股浓厚的土腥气和草木腐烂后的酸涩味道,直冲肺腑。
狂风毫无阻碍地掠过广袤的荒原,卷起细小的沙砾和枯草碎屑,劈头盖脸地打来,砸在脸上、手上,带来密集而清晰的刺痛感。
四周是绝对的、令人心悸的死寂!除了风永恒的呜咽与荒草摩擦的哀鸣,便只剩下自己双脚踩在坚硬如铁、布满冻裂痕迹的土地上,所发出的单调而沉重的“沙沙”声。
这声音在极度空旷的环境下,被放大了无数倍,反复撞击着耳膜,反而更加强烈地反衬出天地的浩渺、自身的孤独与渺小。
站在荒原与苍茫山脉这条无形的分界线上,欧阳墨殇停下了脚步,缓缓地吸入了一口这凛冽到仿佛能冻结血液,却又奇异地带给他无比自由与清醒气息的空气。
他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如同经过千锤百炼的刀锋,锐利而坚定地投向那片仿佛蕴藏着无数秘密、也潜伏着无尽危险的雄浑群山。
他知道,洛京那座巨大而精致的黄金牢笼,已被彻底抛在身后。
所有的虚与委蛇、明枪暗箭、温情与算计,都成了遥远的背景音。
真正的试炼、充满未知的冒险、关乎命运与道途的寻觅,从他将脚踏入这片真正意义上蛮荒之地的这一刻起,才算是铿然有声地拉开了它厚重而神秘的帷幕。
怀揣着父母那沉甸甸、融入骨血的牵挂与担忧,背负着自身必须追寻的力量之谜与身世之惑,警惕着身后那条如影随形,不知何时会暴起发难的毒蛇。
他下意识地紧了紧背后那个看似普通,却承载着太多情感的行囊,右手稳稳地握住了腰间那柄通体漆黑,刀灵沉寂却依旧散发着隐隐寒意的墨羽刀刀柄。
下一刻,他不再犹豫,迈开了坚定而有力的步伐,一步一个脚印,踏入了那片起伏不定的枯黄草海,义无反顾地朝着苍茫山脉的方向,向着流云古道,向着“忘尘村”,向着那冥冥中的召唤与未知的命运,坚定不移地前行。
而在他身后,约数里之外,一片枯黄草浪的剧烈摇曳之下,一道几乎与大地颜色融为一体、如同岩石般静止了许久的身影,终于极其缓慢地,以一种非人的方式抬起了头颅。
一双毫无人类情感、只有纯粹冰冷与狩猎欲望的眼睛,穿透重重草障,遥遥锁定了那个在浩瀚荒原中显得无比渺小,却异常执着的黑色背影。
北境的风,不仅裹挟着足以冻裂岩石的严寒与吞噬生命的荒寂,似乎也悄然带来了一缕来自遥远洛京的,未曾散尽的权力硝烟与冰冷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