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琼林宴后,欧阳墨殇便似一滴水融入了镇国公府的深潭,再未轻易踏足外界纷扰。
他每日里不是于静室打坐,锤炼那愈发凝实的混沌之气,便是在后院方寸之地,将“青影游”身法催动到极致,身影如青烟幻灭,力求在狭小空间内将速度与诡变发挥到淋漓尽致。
陪伴母亲秦岚心说话解闷,成了他生活中难得的暖色。
他试图用这种近乎隐居的方式,向外界传递明确的不欲参与政争的信号。
然而,风暴眼的中心,往往最为平静,也最为暗流汹涌。
他越是低调,某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便越是复杂难明,仿佛在评估一件绝世珍宝该如何摆放,又或是在思忖该如何打碎这件不愿归属任何人的器物。
大皇子洛宁那边,明面上的拉拢似乎暂告段落,但其掌控的舆论机器却未曾停歇。
茶楼酒肆、官场往来间,关于欧阳墨殇在云阙“智勇双全”、“忠勇可嘉”的故事被精心修饰后广为流传,叙事中总不忘巧妙提及大皇子对其的“赏识”与“期许”,无形中编织着一张将欧阳墨殇与其阵营捆绑的关系网。
与此同时,其他皇子的动向,也如同零散的拼图,通过不同渠道传入欧阳墨殇耳中,勾勒出洛京权力场的大致轮廓。
二皇子洛方依旧是我行我素的做派,流连于市井之间,时而豪掷千金于拍卖行,时而又混迹于三教九流之地,美其名曰“洞悉世情”,其真实意图,如雾里看花。
只是偶尔在朝会之上,他会抛出一些看似荒诞不经,细品之下却直指某些积弊软肋的言论,让人不敢全然轻视。
五皇子洛尘的舞台则在军中。他摒弃了皇子的矜贵,与中下层军官摸爬滚打,比武较技,大碗喝酒,以其毫不作伪的豪迈赢得了不少行伍之人的真心拥戴。
他屡次在公开场合高声赞扬欧阳墨殇的“真本事”、“硬骨头”,言辞粗犷,却也将欧阳墨殇与那些被他嗤之为“只会耍嘴皮子”的文人鲜明地区分开来。
七皇子洛桑则是文华殿、翰林院的常客,与清流名士、世家子弟诗酒唱和,品评古今,风度翩翩,礼数周全,在士林中的清誉日隆。
他对待欧阳墨殇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客气与尊重,偶遇时温言问候,绝口不提敏感话题,但那如春风般和煦的态度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拉拢。
而最让欧阳墨殇心生警惕的,是那位看似游离于争斗之外,实则身影无处不在的三皇子洛辰。
洛辰自那夜巷口“偶遇”之后,便再未有直接接触。但他的影响力,却仿佛无声的蛛网,蔓延在洛京的各个角落。
欧阳墨殇在与父亲欧阳朔海讨论朝政时,发现洛辰近来提出的几项政议——诸如整饬洛京坊市秩序、优化漕运关卡税制、于边境择地开设官方互市以安抚戎族等——无不切中时弊,考量周全,既显务实之才,又兼顾各方利益,在朝堂上获得了颇为广泛的支持,连欧阳朔海私下也难得地赞了一句“洛辰之策,老成谋国,确有其独到之处”。
更让欧阳墨殇心神一凛的是,他隐约察觉到,有几桩可能波及到镇国公府的潜在风波,都在尚未掀起浪花时便悄然平息了。
例如,一次有御史风闻奏事,含沙射影地弹劾镇国公府“交通方外,干预他族内政,其心难测”,言辞险恶,直指谋逆。
然而,未等欧阳朔海动用力量反击,便有数位素以清直敢言着称的官员挺身驳斥,引经据典,力陈玉悬山相助乃秉持大义,欧阳墨殇之功当赏,最终那奏折如泥牛入海,再无音讯。
欧阳墨殇事后细查,虽无直接证据,但那几位官员的背景脉络,或多或少都与一些同洛辰交往密切的文坛泰斗或世家耆宿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是一种更为高明,也更为危险的示好。
它不言不语,却分量千钧,仿佛在说:看,与我同行,你得到的将不仅是锦上添花的资源,更有这雪中送炭的庇护,以及……润物无声的支持。
这一日,欧阳墨殇刚结束一轮对“岁暮终章”符文结构的推演,心神略有疲惫,府中管家便来通报,六皇子洛川与八皇子洛海联袂来访。
欧阳墨殇眉梢微挑,略感意外。六皇子洛川心思缜密,颇具智计,与他一母同胞的八皇子洛海关系最为亲厚,两人在众皇子中属于较为务实低调的一派,与自己并无深交,此时突然来访,其目的耐人寻味。
他在客厅接待了二人。
六皇子洛川身着靛蓝色绣云纹常服,面容清俊,眼神灵动透亮,举止间带着一股干练之气。
八皇子洛海则身材魁梧,性格外露,进门后便好奇地四下打量,眼神中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审视。
“欧阳公子,冒昧登门,希望没有打扰到公子清修。”洛川率先开口,笑容爽朗,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显生分,也不过分热络。
“六殿下、八殿下光临,是墨殇的荣幸,何来打扰之说。”欧阳墨殇客气地请二人入座,命侍女奉上香茗。
一番礼节性的寒暄过后,洛川轻轻放下茶杯,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忧色,叹道:“不瞒欧阳公子,我二人今日前来,实是心中有惑,想听听公子这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