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
“叶霄如今得意,对自己人亲切至极,对从前跟随你的兄弟们是动辄折磨,哥,我们是暗卫不错,可暗卫也是人啊,也要睡觉啊,没日没夜地出任务,还都是些又远又耗精力的任务,兄弟们当真快受不住了,前日我不服气,他便要动用赤影阁的刑罚,还是小主上碰巧来指派他办事,我这才躲过一劫,哥!你回去吧,我求你了!”
裴聿把眼挪向门外,不知想到什么,目光里似有柔软之色。
稍刻,他转过身,俨然是赶客模样,“我既退离出来,就不会再回去,下回你再过来,提前同我联络,不准擅自进来。”
萧祺擦一把眼泪,还要再说,见他冷冰冰的神情,只好哀叹一声,悄么声息飞过屋顶旋身而去。
他前脚方走没多久,后脚晞时开门进来,始终拧紧的眉松散不少,显然已安慰过张明意。
见裴聿从厨屋出来,她难免心虚,又因先前故意使性子一事感到赧然,只装作没看见他,打算悄悄溜回西厢。
不想被他叫住。
她暗里抿抿唇,回身问,“作甚?”
裴聿走近一些,透过廊下几盏灯笼的光,窥她腮畔的泪痕,像是才刚哭过一场,眼眶还红着。
他盯着看了半晌,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背进了东厢。
晞时有些莫名,也瘪一瘪嘴,心想他怪毛病还挺多,自顾也进了西厢。
提水洗过澡,夜已愈发黑漆漆的,铜漏声声,鸭鹅巷静谧下来,更夫敲响亥时的梆子,晞时这头也正伏在案上画好半截嫩竹,这一欣赏,她便有些出了神。
那一对金掩鬓,她还是不能收。
拿了他的东西,碰上事与他较起真来,她反倒先心虚了。
坐在椅上忖度半晌,小心翼翼把那长条匣子打开瞧了两眼,又两眼,晞时一咬牙,猛地阖紧匣子,又往案后那荷包里取出五两银子,当即起身就欲将这东西还给他。
不巧刚拉开门,倏然嗅到一丝浓重的烧焦味,外面片刻就多了些杂乱的脚步声,紧着是张明意一声嘶厉尖锐的哭喊:“爹——”
“啪”的一下,匣子落地,晞时暗道不好,预感恐怕出了什么大事,忙冲去拉开门,往巷口奋力跑去。
还不待跑近,便见张宅半空闪动着火光,人堆里挤着张明意姐弟与秀婉婶,张明意那张哭满泪痕的脸浮出急色,连连哭着跺脚,“我爹,我爹在里头!”
她弟弟张明复在外头拍手,笑嘻嘻喊:“烟花!烟花!是亮晶晶的烟花!”
她娘秀婉婶作势要往宅子里冲,“盛德,盛德!”
晞时惊得倒退两步,很快又打起精神,忙过去一把搂住要往宅子里硬闯的张明意。
先前她过来还好端端的,怎会突然起火?
张明意一见她,登时回抱过来,搂得她几欲窒息,“晞晞,怎么办啊?我爹还在里面,家里的门不知为何锁得死死的,有钥匙都打不开!我爹、我爹怎么办啊?”
都是同住巷子里的街坊邻居,眼见火势蔓延,浓烟密布,自然没有再袖手旁观的道理。
那何家做了巡捕小差的年轻相公叫何铎,见一旁院墙摆着竹梯,忙指挥道:
“火势还不算太大,几个年轻汉子跟我一同翻墙进去,余下的,踹门的踹门,提水的提水,报官的报官!”
紧接着,这何铎率先往竹梯上爬,怎知那竹梯却有缺口,他人高马大,动作又急,竟一下就给踩断了半截。
下一刻,那竹梯便“咔”的一声,一分为二。
秀婉婶见状两眼一黑,不管不顾就要去跟着撞门,又被宋婶几个死死摁住。
说来古怪,大约主人家是木匠的缘故,这门做得十分厚实,估摸着连里头的门闩也是如此。
因而几个年轻人撞了片刻都没撞开,反被缝隙里冒出来的浓烟熏得口鼻窒息,头晕眼花。
晞时看着心中发急,暗想一条人命是泼天的大事,眼睛扫过一行着急忙慌的年轻相公,顾不得那许多,当即松开张明意往家里跑。
待跑进门,正看见裴聿独坐冬青树下与自己对弈,晞时有一刹那的悚然,只觉他过分淡然,好似外头哪怕是死了人,也影响不了他半分。
可由不得她多想,她忙过去掣住他的衣袖,使力便要拉他出去,“你身手好,能翻墙,你快同我出去救人!”
怎知裴聿却从她手中挣脱,“旁人的事,与我有何关系?”
直至此刻,晞时才觉哑然,她不可置信盯着他淡漠的脸,没憋住泼口大骂:“裴聿你王八蛋!那是一条人命!”
她的目光过于激愤,因情绪起得太快,眼眶像是又红了,站在原地看他片刻,瞳眸浮过些许失望,最终深深吸气,什么都没再说,毅然地跨出了门。
这厢张宅的门仍旧不得开,晞时这么一来回的功夫,张明意已哭成泪人,晞时正站定,由人去请的蜀都卫们匆匆赶来。
为首的蜀都卫大喝一声让开,紧着由湿帕捂住口鼻,跃身攀爬进宅内,自此这扇死活打不开的门才总算开了。
一行蜀都卫忙跟着提桶进去灭火,忙前忙后一阵,浓烟四起,火势得灭,何家是四四方方的宅型,可巧,就烧起了东边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