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1 / 3)

“壮士,救救我,我是被强抢来这的!”

春末时节,清晨的天空浮着一点白,半束光打在晞时光洁明亮的额头上,压出她月眉下嵌的两只眼睛,湿漉漉的,好不可怜。

她又哭了两声,扑闪出泪花,“您救救我,救救我。”

“嗤。”

灰墙碧瓦挤出一条狭窄的穷巷,晞时正握着半截木棍,背紧紧抵在墙根下,双手不停驱赶着面前的青皮无赖。

稍稍偏头往青皮身后望一眼,是个身形伟岸到有些压抑的男人。

眼睛稍显狭长,眉锋凌厉,冷白肤色下长着高挺而窄的鼻骨,由面巾覆着下半张脸,手里倒提着一只鸡,正静静站在巷口回望着她。

大约是这双眼睛太平静,方才那声嗤笑尤显无情,分明就是拒绝之意。

晞时暗磨牙关。

素昧平生,这人只是路过,不搭救一把实乃情有可原。

倘或早知有此番变故,凭她有多想念家人,她也绝不踩上回蜀都府的船,悔意如潮水涌上来,当真是恨不能一拳头打晕当时的自己。

晞时今年十八,大好年华,往前在京师安宁侯府给人家小姐当一等丫鬟。

彼时,晞时心存大志,打定主意要尝一尝人上人的滋味。

不巧大志还未实施,小姐染上怪病,不许人近身伺候,只留侯夫人在跟前照看。

因此,担忧家里养的一些戏子与丫鬟、小厮成日弄得乌烟瘴气,侯夫人大手一挥,一纸契约就飘在晞时裙摆下,她得了自由身。

为奴为婢虽看人脸色,晞时却心有不舍,尤其想起小姐对她好的那几年。

晞时乃扬州人士,刚生出来不叫晞时,跟着亲爹姓姜,取单字,弱,只因爹娘大字不识,见她呱呱坠地时瘦弱,取名就随意了些。

长到八岁,一场瘟疫要了爹娘的性命,偏她顶着姜弱的名字,侥幸存活下来,由嫁到蜀都府的姑母姜沛接走。

姑母嫌姜弱这名字晦气,由念过书的姑父莫嘉里给她改了名,赶巧姑父手中正捧着一本诗集,读到“绮霞初结处,珠露未晞时。”,便抚着她的脑袋,低低喊了声,“晞时。”

她那时问起姑父,“是什么意思呢?”

姑父笑,“光明之意,女孩叫弱弱,的确不像话,你改了这名,日后是会活在光下面的,自然也会一生顺遂。”

后来她学会在姑母的裙摆下讨饭吃,一晃四年过去,长至十二岁。

人长大了,身体贪得无厌,自然吃得也多。

姑母时常为她多吃了一碗饭而同姑父抱怨,姑父觉得姑母小题大做,一个孩子能吃多少?

每到这时候,她就悄么声息躲在门外,轻轻摇头,暗道:

姑父,姑母是计较银钱,不是计较那一碗饭,您难道听不出来?

吃着人家的饭,晞时也自知没什么本事,被万般嫌弃也无法理直气壮与姑母闹。

直至遇见小姐。

姑父在蜀都知府家的庄子里当账房先生,那时节正芳菲,姑母嫌她在家碍眼,她便由姑父悄悄带去了庄子上。

小姐的母亲侯夫人同知府夫人是嫡亲的姐妹,一个嫁进侯门,一个做了风光体面的知府太太,晞时不懂这些,只是在小姐来庄子上玩耍却被小小的蜜蜂吓住时,替小姐赶走了蜜蜂,又陪同玩了半日。

当日傍晚,她便悄悄瞧见小姐依偎在美妇怀里撒娇,“娘,姨母指派的那些丫鬟都好没趣呢,我就要今日这个,今日这个好玩!”

于是夜里,姑父拉着她俯首站在了几片裙角下,大人们说的什么,晞时没太在意,只是留神姑父挺直的肩背弯了点儿。

回去的路上,姑父一如先前那般摸她的脑袋,“被贵人看中,倒也是件好事,你一向机灵,这样的侯门签的都是活契,你同小姐去吧,到了京师,凡事就要靠自己了,姑父相信你,你能做到的,是不是?”

这缕期盼与赞赏像一束光,照亮了晞时隐隐闪动的眼睛。

她的确做到了。

跟随小姐回京师后,她从最末等的丫鬟做起。

知晓小姐玩心重,她暗自摩拳擦掌,一改从前在姑母家谨小慎微的性子,深知自己一张嘴还算会说话,夜里与丫鬟们逢迎,白日里就引着小姐开怀大笑。

半年过去,她摇身一变,成了小姐身边的一等丫鬟。

因而有了第三个名字,鸣莺。

光阴瞬转,六年的时间,侯府小厮丫鬟见了她多会唤一声“鸣莺姐”,小姐对她亦是包容至极。

只可惜小姐染病,她的大志被推翻,跨过数年光阴,兜兜转转,她又做回了晞时。

得到自由身,惊觉自己最想回蜀都,晞时自己都惊诧了好半晌。

因此,晞时欢欢喜喜搭了船,自打进了蜀地,唇畔就没放下来过。

她想姑父,想两个弟弟妹妹,也有些想姑母。

昨夜方到家,得知表弟表妹都渐渐有了出息,晞时起先还很是高兴,怎知紧接着便闻听一起噩耗,由姑母姜沛那张红艳艳的嘴唇里说出来,凉得她打了个颤。

姑父得了痨病,死了。

赶巧死在年关,赶巧忘了写信给她,赶巧她什么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