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握着折扇的手,第一次僵在了半空中。
他是大衍魔庭有名的智囊谋士。
辅佐三皇子多年,见过无数大风大浪。
巅峰武王在他面前俯首帖耳,魔庭元老在他面前理屈词穷,他连眼皮都不曾抬过一下。
他以为这世上已经没有多少人能让他感到不安了。
但此刻,李七玄给他的感觉,完全不同。
眼前这个黑衫青年给他的感觉,和以往任何一次都截然不同。
那不是修为境界的压制。
而是一种更本质的东西。
象是你站在万丈深渊的边缘,低头看了一眼。
你明知自己脚下是实的。
腿却还是软的。
陆离在心中飞速修正了一个判断。
错了。
情报错了。
李七玄不是无限接近于武皇。
他已经是武皇。
这个消息极其重要。
三日后安澜峰会面时,三皇子必须以对待武皇的标准来准备。
否则今日时珍三人身首异处的下场,就是来日的前车之鉴。
他必须活着从这里走出去。
必须!
陆离深吸了一口气。
在杀意与威压的双重挤压之下,他缓缓挺直了脊背。
月白长衫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贴在皮肤上,冰凉刺骨。
但他的眼神依旧平静。
手中折扇纹丝未动,稳稳地握在掌心里。
李七玄看着他,漆黑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意外。
这个书生,修为不过普通武王级,和他斩过的任何一尊魔人武王相比都谈不上出色,但那根脊梁骨却有点儿硬,在这种压力之下,居然没有弯。
意志力这种东西,有时候比修为更难得。
陆离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没有一丝颤斗。
他把每一个字都咬得很稳。
“李大侠。”
“在下来此之前,三殿下再三叮嘱,到了神目宗要客气,不得以势压人。”
“时珍三人自作主张,伤了你的朋友。”
“他们死了,是咎由自取。”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极为诚挚。
李七玄不置可否。
杀意没有减弱,也没有增强。
只是象一把悬在半空的刀,不落下,也不收回。
陆离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姿态依旧极为诚恳。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才是关键。
“有一件事,在下想请李大侠知道。”
他的声音清朗,一字一顿:“大衍魔庭治下,也有人族栖居生活。”
李七玄眉头微微一动。
陆离没有停顿,继续说了下去。
幽州的人族数量,比雪州人想象中要多得多。
魔皇为了充实人口、稳定赋税,并未屠戮大衍魔庭范围之内的人族,而是将他们编入户籍,征收重税,征发劳役。
千年以降。
幽州的人族在魔庭贵族的治下,活得极为艰难。
他们的武学传承被限制,不得修习高阶功法。
他们的子弟不能入仕,不能参军,不能拥有超过一亩的田产。
但他们还是活下来了。
一代又一代,像石头缝里的草。
陆离的声音始终平稳,但说到此处,眼底有一层极淡的光在闪动。
“人族在大衍魔庭境内生活艰难,但现在不一样了。”
“三殿下是魔庭所有皇子之中,唯一在人族城池长住过三年以上的人。”
“他见过人族的新生儿因为母亲没有奶水而活活饿死。”
“他见过人族的武者在战场上立了大功,却被魔人贵族冒领军功,反而以‘越级杀敌’的罪名被鞭笞。”
“他见过人族的老人,在除夕夜被魔人贵族的马车撞死在路边,无人收尸。”
陆离停了一瞬。
再开口时,声音里多了一层很轻很轻的东西。
不象是愤怒。
更象是某种已经沉淀了太久的执念。
“三年前,三殿下在他辖下的三郡之内,废除了人族的贱籍。”
“允许人族子弟入学堂,允许人族武者参军,允许人族在公堂之上与魔人对质。”
“他一个人,顶住了整个魔庭贵族的压力。”
“因为他相信一件事。”
陆离抬起头,直视李七玄的眼睛。
“魔和人,可以共存。”
李七玄沉默了。
这是他第一次听说,魔族统治之下也生活着人族。
他一直以为幽州境内和雪州一样,人族与魔族的疆域泾渭分明。
但原来在幽州深处,在魔族最内核的统治局域,还有无数人族活着。
只是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们。
也没有人在意。
陆离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在下为三殿下效力,不是因为他是魔人。”
“是因为他是唯一一个愿意庇护人族的魔人。”
“在下是人族。”
“在下守护的,也是人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