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料之中。“徐世荆睁开眼,眼底清明一片,并无半分倦意,“他向来厌我,若是欢天喜地迎我入府,反倒奇怪。”徐执真轻笑一声,踱步到那案台边,指尖划过上头的蓝皮书。“倒是用心。”
徐世荆不可置否,目光空洞。
徐执真见他兴致缺缺,便不再烦扰他。
目光落向那道竹林后的围墙,他翻开一本书页,欺家的速度比他想的还要快上许多。
徐执真眼底划过一丝晦暗,这时候也没了看热闹的心思。他转头对坐在桌边的徐世荆道:“我就住在你隔壁,待世女回来见过你之后我再走。"顿了顿又道:“你放宽心就是。”徐世荆眼睫动了动,微不可见的点了点头。徐执真见了这才满意的笑一声。
院门合拢的声响,不轻不重,却像一把无形的锁,将内外隔成了两个世界。直到外面脚步声渐远,方才还是瓷人般的徐世荆抬起头,目光落在沁满细汗的掌心。
他站起身推开门,院子里的仆从不多,大多都在东苑库房清点他的'行囊'。院中竹影婆娑,将那道隔开北苑的围墙投下一道清晰的明暗交界线。徐世荆的目光便落在那道线上,半晌未动。腕间的玉珠早已沉寂,连同那刻意为之的清脆,一同蛰伏在袖中。他摊开的手心细汗未消,指节却用力到泛白,将那掌心压出一排月牙似的凹痕。
他并不在意欺容的敌意,甚至可以说,那份毫不掩饰的厌恶,反而让他心头的某处空茫有了一丝落地的实感。
该来的总会来,他曾期盼的,厌恶的一切。真正让他呼吸不畅的,是那若有似无、却无处不在的用心。这间屋子的一切都太合宜了。
合宜的书案,合宜的朝向,合宜的熏香,甚至窗外那片恰到好处,既能望见北苑一角檐角,又绝不被对方轻易窥见全貌的湖景。连那株桃花,枝桠伸展的角度都像是精心计算过,刚好能在他抬眸时,将一抹艳丽而不轻佻的颜色送入眼帘。
手上奉着托盘的仆从快步进来,见了他的身影,俯身跪拜。“见过郎君。”
头骨与石板碰撞声让庭院寂静一瞬,那些忙碌的仆从也跟随着这小童的动作跪拜。
徐世荆指尖一松,他点了点头。
兰亭这才起身,快步将手中的托盘送至徐世荆面前。“这是家主替您准备的见面礼。”
徐世荆的目光在托盘上掠过,东西精致而华美,最能彰显身份。复杂工艺的象牙梳,栩栩如生的琥珀珠子,鲜艳如血的宝石……见徐世荆目光在玉面扇上多停顿了两瞬,兰亭立马解释:“这是送给宁郎君的。"<1
“宁郎君?"虽是在问,语气却没有波澜。“是。”"兰亭头垂的更低。
徐世荆应了一声,这才想起那册子上写了,这世女后院有一位怀有身孕的夫侍。
“都收起来吧。"他声音很淡。
兰亭应是,又犹豫道:“世女明日午间便能归家,家主让您好好练习。”徐世荆指尖微微一颤,面上依旧淡漠的点了点头。兰亭担忧的看他一眼,这才退下。
徐世荆再没了看风景的情致,他走回屋内的箱笼旁。这一箱是他爱看的书,他不愿让生人碰它们,便预备着自己来。他打开箱笼,最下头赫然是一个漆黑的檀木盒子。他从袖中取出一枚样式奇特的钥匙,这是临行前,阿爹亲手交给他的。并未多言,可他心知肚明。
钥匙插入锁孔,发出轻微得了咔哒声。
匣盖开启,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躺着几本薄薄的,装帧普通的册子。第一本是他熟悉的男德,男戒。
他随手放在一边,拿起压在下面的,红色的书皮。与上一本规整的字体不同,这本书豪放,内容也十分露骨,再配以绘制精细,姿态各异的春宫图。
图旁用小楷密密麻麻标注着要点:“需察女子眉目唇角之细微变化,以知其喜恶”
“姿态柔顺之余,眼神不可全然驯服,当含三分清冷,七分欲说还休”“腰肢力道,指尖抚触,皆有章法…
徐世荆面色未变,将这本看过成千上万遍的书细细研读。指尖下的纸张冰凉而脆弱,仿佛稍一用力就会碎裂。徐世荆忽然唇角勾起一抹自嘲。
谁能想到,口口传颂的大雍第一公子,从十五岁起便像勾栏里的男人一样,学起讨好女人的招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