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手段
夜阑人静,月明星稀。
一灯如豆的寝殿内,薛宓娴已枯坐了许久,时间的计算对于她来说,在此刻已经失去了全部的意义。
她捏着张珏写下的纸,忍着太阳穴处时断时续的痛意,翻来覆去看了又看,试图理出一段能够说服自己的逻辑来。
关于程家,因张珏怕她多想伤身,故而只是寥寥几笔带过。程菩如今已身负佞臣骂名,乃是人人喊打,将来春秋史笔,也不过是个遗臭万年的陪衬。实在不必再让程菩,成为薛宓娴无法抹去的污点。而程家曾经的那些血债恩怨,更不应该由她这个寄人篱下的姑娘来承担。程菩死了,程家也不复存在。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不必再执着反复地停留原地。
薛宓娴对着那些文字,费了好一番功夫,艰难而又吃力地拼凑出了一段模糊朦胧,却又让她胆颤心惊的记忆。
她几乎都想起来了。
她想起了自己的身份经历,想起了江南那些因受制于人,而被迫委曲求全的情/事,想起了那些不择手段的威胁强迫,想起了那些不可理喻的身心折……他想抹去所有事的痕迹,可这世上,并没有密不透风的墙不是吗?就像他自己所说的那样,人所做下的恶事,总会得到应有的报应。李容卿,你的报应,会是什么?
前往西域的时候,方过中秋。
如今归程,已近初冬。
殿内升起了取暖的火盆,薛宓娴起身走过去,将手中的纸一张张堆叠上去,全部烧了个干净,没有留下半点可供指摘的痕迹。看着那堆焦黑的灰烬,她缓缓跪坐在了地上,手指一点一点地攥紧,此刻心猛烈发堵似的难受,却是咬唇强忍着,半滴眼泪都没有落下来。待她收拾完一切后,不过刚扶着柜子,艰难站起身,便听见在外侍立的宫女行礼道:
“见过太子殿下。”
李容卿头也不抬,低低的"嗯”了一声,直直推门而入。他不顾室内昏暗的光线,在看见薛宓娴的那一瞬间,就快步走了过去,二话不说地将她紧紧抱住。
他的手臂力道很大,将她箍得很紧,仿若带着要让她窒息的力道,却又是做出一副爱怜疯魔的态度,让人辨别不出,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埋首于她的颈侧,李容卿深吸一口气,嗅了嗅她身上那股清浅的甜香,这才觉得一路上躁动不安的心脏,终于有了片刻的平歇归处。波诡云谲的生死斗争,早已扰得李容卿心烦意乱。他开始厌烦,开始不耐,甚至隐隐有些后悔,自己当初为何要答应走上这条路。即便如此,商议筹谋的间隙,陆昭还没有半点眼力见,仿佛故意揭人痛处似的,频频在他面前提起与公主的恩爱点滴。思及这些日子里的流言蜚语,还有薛宓娴所留有的,恢复记忆的可能,李容卿心中惶然不安,面上却看不出什么波澜,更没有半分异常的表现。这会儿终于见到了日思夜想、心心念念的爱人,他才终于松懈下来,卸去身上的防备,环抱着她的手,缓缓收紧后,又轻轻松开。薛宓娴的手搭在他的肩头,身体本能地有所抵触,却被他强力压制了下去,维持住一派看似平和温存的表象。
“今日为何睡得这般晚,可是有什么心事?”李容卿的声音闷闷的,顺势吻于她的颈侧,灼热的呼吸轻洒在她的耳后,撩起身体本能的战栗颤抖:
“告诉我,我都能解决。”
薛宓娴喘息着躲开,没有回答。
这样的小动作实在是太过熟悉,李容卿骤然顿住,似是一股凉意自脊背窜上,脑海中惊雷乍起,搅动得心神不安。
他面色凝沉了下来,拉着薛宓娴在榻边坐下,开口道:“你究竞是怎么了?”
薛宓娴看着他的眼睛,心中无声冷笑。
或许此刻的关心和担忧是真切的,或许他在西域做出来的那些模样,也都是发自肺腑的。
可那些经久沉积的矛盾与隔阂,更是不可能被当作无事发生,就能被轻描淡写地揭过的。
她偏过头,垂眸轻声道:
“没什么,我只是,有点儿累了。”
李容卿盯着她的侧颜,抬手想要拢起她耳边的碎发,却再次被躲闪着避开。骤然间被人剜去了半边神魂,那种偏要强求的狠戾与疯狂再度占据了上风,他不管不顾地将薛宓娴捏着她的下巴,不容拒绝地强硬吻下。他紧攥着那双试图推拒的手,抵着她的身子,直到听见她的呜咽,才猝然回过神来,停下了动作。
李容卿轻轻地啄吻着她的唇瓣,拭去她睫上颤抖的湿润,却依然得不到半点熟悉的回应。
微醺酒意下的亲吻,黄沙漫天下的相拥,生死危难时刻伸出的手……桩桩件件,他都沉溺其中,恨不能以假乱真。
可是,假的终究成不了真,谎言说千万遍,也难免会有被人揭穿的一天。心中的凉意缓缓蔓延至全身,他的手无力地垂放而下,落至身侧。极度的害怕失去让他再也说不出半句话来,只能用目光试探着看向她。她都想起来了?
她想起了多少?
薛宓娴偏开头,喘息着平静下来,才迎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没有任何闪躲。那双漂亮的桃花明眸中再无半点柔情婉意,甚至也没有先前那种恨意,平静得仿佛是一潭死水:
“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