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混着初夏的微风包裹着这间寝殿,安静的氛围令人感到惬意。刘庄箕踞而坐,面前堆了不少简牍,长久的劳作令他难掩憔悴,抬手正了正头上的刘氏冠,见我身着华丽,便开口夸赞这件衣袍美丽,而我则顺着花孢的清香味径直走向窗边,贪婪地嗅闻着这里和掖庭完全不同的气味。见我对他的夸赞充耳不闻,刘庄抬手叫曹缃传饭,自己则忍痛捶腰换了个坐姿,转而面向我的方向问道:“卿在看什么?”我答道:“妾在闻窗外的味道,九华殿从来没有这种气味。”他不再回复我的话,只是从身后亲近地与我搂抱,安慰似的上下抚摸我的腹部。我转过身环抱他的腰身,为他抚顺略显凌乱的额发,轻声呢喃道:“陛下今日似乎很忙。”
“忙倒罢了,只是午后炎热,阅卷烦躁。“他叹道:“今年夏日来得格外早。我捻起身上垂感顺滑的绸缎向他展示:“自有身以来,妾也时常觉得燥热,好在蜀郡丝绸和纱衣轻薄透气,夜间方能安睡。”刘庄竟笑道:“既如此,也令织室多做几套深衣给炟儿。”霎时,窗外的花粉香被一股浓郁的肉羹气味掩盖,我皱起鼻尖,抬手捶打胸口,转身探出窗外便呕吐了起来一一
自打来到贾禾阳的身体里,我就没再吃过几口猪肉,更不要提肉羹这种烹饪简单的食物。东汉的家畜阉割术还未普及至寻常百姓家中,呈给刘庄的虽是庵割并放血的痍豕,它们多以粮食饲养,腥膻味不算太重,可口感仍然粗糙。与现代无法相比的养殖和放血技术,加上原始的鼎煮或烹调手段,猪肉的味道本就不太好闻。况且我如今怀孕反胃,只闻见便头晕了。曹缃等人迅速把盛有羹汤的漆碗撤下去,大开四周窗牖通风,我方才面色苍白地制止道:“无事……无事,快伺候陛下用饭吧。”刘庄与我在窗边坐下,转头吩咐道:“不用肉羹,蒸鸡与素菜佐以醢酱可食。”
我虚弱地枕在他怀中,强忍反胃的痛苦,不禁感慨:“陛下,妾觉得这胎像女儿。”
“女儿?”
“嗯。"我接过他手中茶汤,跪直身体饮下:“她与小五不太相似,妾近来喜好甜食、多梦且嗅觉灵敏,腹中应该是个女孩。”他状若赞成:“公主便很好,卿有了炟儿,再怀女儿,可以儿女双全。”因已有了小五,我的确打心底想要个女孩,听他这样说,不自觉高兴地笑了。刘庄极其温和地抚摸着我的脑后,凑近小声说道:“诸妃嫔宫人有身时多忌讳提及生女,唯卿对此感到欣喜。”
“陛下说过,天下有阳则有阴,否则要乱套了。“我将双手交叉在身前:“无论男女,都是陛下与妾的孩子,妾一视同仁。陛下已有七子,却只有姬儿一个公主,待妾的女儿出生,她们就能成为玩伴。”太食令将肉羹和蒸肉换成清鸡汤,佐以新鲜醢酱和酢酱开胃,桌案陈列着清一色或煮或调的青绿小菜,刘庄选择配着蒸饼吃,我则食用软糯的黍米饭。常侍们掌灯后便站在琉璃屏外候旨,席间安静,刘庄忽然问道:“禾阳,炟儿最近可好?”
我把汤匙放进碗里,面露不解:“陛下前日才去九华殿见过他。”.“他貌似有话要说,却又被我的直言噎了回去。我回首确认四周并天外人,于是很给面子地追问道:“陛下想炟儿了吗?”“司徒李新与有司今年三次上奏请立长秋宫,朕属意炟儿,欲立其为太子。”
我瞠目结舌地盯着刘庄的表情,确认他并非玩笑,立即情绪激烈地抵抗道:“妾对您说过许多遍,姨母会有孩子承继大统,您只需再等等,不必立即顺从三公的谏请!倘若匆忙册立小五做太子,等姨母生下嫡子,您难道又要甩手废掉咱们的儿子吗?”
他眉头紧皱,同样面色不悦地反问:“朕想立炟儿为太子,就非得选细宣为后?”
二人双双撂下碗筷,目视他处,我对儿子的未来绝不肯让步,更不会任他成为夺嫡之争的炮灰。直到面前的饭食凉透,刘庄才率先开口为我注解:“细宣贤能,可惜无子,倘若擅自立之,地位恐难稳固。炟儿聪颖,既然立为储君,作为太子生母,又出身胶东侯门,理当成为皇后。”见他开口转圜,我也随即放低姿态道:“陛下要妾正位宫闱,是看重妾和妾的儿子。可妾终究是晚辈,姨母不仅受到您的尊重,众卿臣僚对她的学识、课肃和俭朴亦交口称赞,禾阳自觉不如。”
刘庄面有愠色:“卿不过是怕自己成为众矢之的,有何权利为炟儿拒绝?”“炟儿是妾的孩子!"我毫不畏惧道:“陛下此刻喜爱他,待姨母有所出,我们母子的处境又该如何?先帝在时,您亲历过太子废立,当您接替东海王成为太子,见先帝对郭家百般弥补,又带其东幸封禅,您心中是何滋味?就真的忍心要小五也经受一遍?”
“父皇废刘疆是因废后,朕所以成为太子,是因为朕的母后是皇后!"刘庄高声驳斥道:“卿之预测皆在指责朕有无端废立太子、废立皇后的打算,可朕既选立炟儿,卿本是他生母,朕为何要莫名废掉你们,反倒去立细宣的孩子?”我急切地跪直身体辩解道:“因为妾知道大汉的未来!知道自己不会成为皇后!妾的儿子也不会成为太子!”
细器和漆盏被砸到地板上的声音震耳欲聋,刘庄挥袖的动作打碎了我面前的汤盅,玉器碎片迸溅在我抬起遮挡的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