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良娣已陆续离馆回宫,掖庭近日纳入几名采女,貌似不合陛下兴趣,他近日还会驾幸九华殿。你万勿冲动,凡事从长计议,自保为先。”
“为了小五,我也会的。”
“嗯。”
她爱怜地抚摸我的脑后,轻叹着为我宽心道:“宣晚饭来吧,我今夜留在九华殿陪你,早些吃过,白术热汤沐浴,驱驱邪晦。”我像个只会接受指令的木偶,任凭姨母安排,只是毫无食欲,早早沐浴后便坐进了帷幄。大约申时初,她捧着帛巾走进,为我擦拭湿润的发丝,语气温柔道:“炟儿胃口极好,吃过奶便睡,半点都不闹人。”“婴儿不过吃睡,有何烦恼?他投生皇家,如此好命,何必哭闹。”马贵人将巾帛挂在暖炉上方的木架,铺开衾被令我躺下,说:“生在皇家自有别的烦恼,民间多有良善之父母、孝悌之子女,平淡一生,也不乏温馨。”我闻言忽而笑道:“姨母与陛下从未涉足民间,不知平民不易。为了一口粟米、一匹绢帛、一块耕田,可以夫妻反目,手足相残。为缴足口赋算缗,村里耆老与五岁孩童一齐下地劳作,一年到头至多保证温饱,倘若碰见灾年,只得投奔地方豪族成为荫户,等待朝廷下一次授田。”“人生多艰,各有不易。”她躺在我身边,轻叹道:“年少时,父亲在外战死,先帝震怒,马家旦夕难保,又受窦梁两家侵侮,母亲不堪重负,精神恍惚,彼时的人情冷暖犹记在心,难以释怀。”
“贫穷击打过我,失势之苦也折磨了姨母,我们如今所以能衣食无忧、身居高位,是因为陛下让渡了他的权力,让我们远离贫困和失势的麻烦。可细想来,这份安定并不安全,假使他另有所爱,撤回权力,我们就一无所有。”马贵人对我新奇的措辞做出了反应,坦言开解道:“禾阳,陛下待你颇怜爱,只要你在内恪守宫规,贾氏族人在外不触犯律法,他绝不会对你"撤回′他的权力。”
我的脑袋开始混沌,双眼酸涩肿胀,无力再进行这场谈话了,姨母身上的椒香令我感到安心,我凑近她身边,枕在她肩上,被轻搂进了怀里。百川东到海,何时复西归,我的悲伤会一去不返,但恐怕很难消失。因此,我理应直面这些情绪,铭记贾禾苗的音容笑貌、记住这份仇恨。同时也得允许自己沉溺在颓废和胆怯里,只是时时勤记,不要自怜太久。江河之水自西向东奔流不息,一路遇见冰崖转石、泥沙黄土,甚至几度断流改道,其险如此,然最终总有入海之时。对于我们渺小的人生而言,死亡即是入海,贾禾苗是一支生来就靠近东方的溪河,她错误地与贺延年汇流,提前回到了海水的怀抱。
而我的生命还在原定的河道上向东流淌,无法回头,无法暂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