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第十四章
夜半的东殿只留了三个人,刘庄、贾禾苗与贾禾阳。帷幄已被曹常侍绑起,我坐在内里的书桌旁披裹深衣,一言不发;太子则穿着中衣坐在矮榻边沿,面对跪坐殿中的贾禾苗。她未施粉黛,脸颊因长久忧思而微陷进去,突出了两侧颧骨。我见刘庄始终不语,怕贾禾苗再跪出风寒头病,擅自起身到衣橱里取了件裘衣丢给她,可她分明看见飞来的衣裳却不接,任其掉在地上,气得我两步上前拾起,用力抖擞两下,一把裹在了她身上。
“有什么就该和殿下直言!沉默不语算什么?"我刻意当着刘庄的面劝解她道:“长姐,殿下已肯饶你一命,近日尽快将孽种拿掉,从此安分禁足,思过忏悔才是。”
贾禾苗垂着的头忽然更低了,她的身体缓缓跪趴在深色的地板上,双手紧握成拳,对面前的刘庄恳求:“妾只求殿下赐死。”我又惊又恼,一怒之下抓住她的衣衽,想要让她闭嘴。“怀孕之初,妾不是没想过趁早用药,还私自从民间寻了妇科医者,然一连多人皆言堕胎危险,旁的女子或能挺过,可妾儿时常患惊风,如此风险……难以承受。妇人产子尚且十死三四,妾拿掉孩子的结果总归是一尸两命,不如让它待在妾身体里,和妾一起去了,也好过母子分离。”贾禾苗这番言语,令我再也说不出半句话来了。不论作为异母姐妹,还是一位母亲、一位妃嫔,我能够理解她的决定。人总说这世上没有不爱孩子的母亲,但这份爱的强弱毕竟不同,贾禾苗在我心中总是一副有些怯懦、见事迟疑的模样,但她作为母亲和情人,是多么的坚韧、忠证与勇敢,为我所不能及。
移位而处,为了活命,凡有半分成功的可能,我一定毫不犹豫地将腹中胎儿打下;倘若情势再危机些,我或许还会状告贺延年,说是他强迫我、威胁我,以此保命。
我身上的动物性,贾禾苗半点都没有。她至今不肯说出贺延年的名字,或许是因为太子并没有问,可即便问了,对于这么一个为了孩子宁可求死的女人,我也笃定她不会说。
果然,榻边的刘庄突然问道:“我若问行奸者谁,你大概不会告知吧。”贾禾苗不语,只像具尸体似的低趴静默,我立刻跪在她身边磕头恳请:“殿下,贾孺子儿时确有惊风,发病时虚风内动,所以致痉,假如强行取胎,必会伤及性命!妾安…妾求您高抬贵手,待她将孩子产下,再从严处置。”“产下?产下后如何处理孽种?在永安宫内胆敢干出此等混淆皇室血脉的丑事,贾氏一族或有欺君谋反之罪。“刘庄问:“禾阳,卿能担此责否?”“殿下!禾阳不知妾私通之事!是妾反复求她美言,希望借此得到您的临幸,才将她扯了进来!”
脱力的贾禾苗忽然跪直身体,在地板上不断磕头认罪,那阵通通的声音持续回荡在殿内,直到额头间全是血,她又认错道:“妾嫉妒妹妹得到您的宠爱,见她对殿下一片痴情,常念腹中胎儿康健,这才鬼迷心窍,不甘寂寞,与人通奸,连累妾妹与族人,为殿下徒增烦忧。此事与良娣无关,她几番求情顶撞,实为念及姐妹情谊。禾阳是个好姑娘,有她伴驾,为您诞下皇子,才是贾氏的福分。”
我怆然闭上双眼,那阵痛苦和压抑再次从胸腔涌了起来。长到这么大的年纪,我连亲生的父母的保护与偏袒都没得到,却以贾禾阳的身份体验到了同气连枝的感情。此时此刻,我是那么痛恨贾禾苗的糊涂和隐瞒,却也那么迫切地希望她活着,希望这一切立即结束,希望刘庄能放过她。太子的耐心貌似已到尽头,直言道:“你一心求死,贾卿却要保你性命。母子二人到底是死是活,请自议吧。”
我抬头答道:“殿下,只要您愿意待她分娩后再行发落,妾保证,会把贾孺子的孩子处理好。”
“既求我许她用药,又说去子伤及性命,此刻承诺分娩后处理,到时再痛哭流涕、以死相逼,又有借口,如之奈何?”“贾孺子若敢相逼,妾必亲手掐死孽种,为贾氏除祸。”刘庄靠在榻前的动作一顿,二人四目同时落在我身上,他面色十分难看,只道:“卿有妊娠,当慎言之。”
“妾起誓。"我向他恭敬磕头:“先帝早弃臣民,大汉正处多事之秋,倘若此事泄露,不仅伤害贾氏一族颜面,也令殿下徒增烦恼。待众妃嫔搬入掖庭,贾孺子有孕之事恐难瞒住,不如任她妊娠,待孩子出生,即刻除掉,对外只说婴儿起疹或虚弱夭折便可。”
“别再说了………禾阳。“贾禾苗痛苦地紧咬下唇:“你怎敢当着殿下和自己孩子的面说这些呢?”
我自顾自叩头道:“请殿下念及妾祖父扶保先帝之功,暂留妾姐一命!”良久,刘庄发出一声轻微的鼻息,无力地躺在榻上,挥手打发:“回西殿去吧。”
.…诺。“贾禾苗踉跄起身,不忘一同将我扶起,我侧目看了看榻上平躺的刘庄,抬手系起她颈前的细带,在她急迫地想开口说些什么时,忽然贴近她耳边提醒道:“永远不要自寻短见,否则我便告知太子,将贺延年腰斩东市,诛灭三族。”
说完这番话,我从胸前取出帕子,为她擦干额间蔓延流下的血液,转身走入帷幔,放下了厚厚的布帛。贾禾苗颓然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我方意识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