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3 / 3)

诸园贵人 晏焦 2729 字 4个月前

的疲乏尽数散去,太子的手臂从身后环绕着我,身体紧贴我的脊背。

昨夜已听太子舍人对宦者嘱咐过,太子今早需要入朝集议,食时之前就要进宫。此刻天色已然微亮,他该起床准备了。

宦者大抵算好时辰才会来唤醒他,我起身穿衣的动作很轻,待收拾齐整,洗漱过后,殿门被推开的声音方才响起。我绕过屏风前去迎接,冲端进热水、朝服和冠冕等物件的宦者表示辛苦。

太子的亵衣原穿在我身上,我坐在榻边轻柔地将他唤醒,在他缓神时轻摁眼眶与眉骨,为其解乏。

我从帷幄外接过绛衣与外袍,在縠衣外为他套好皂缘中衣,仔细整好衽襟和袪袂,随后便恭敬地跪在榻前的木阶上,为他系好素革带,绕起玉钩燮,在腰侧挂上兽头鞶囊之后,兢兢业业地研究起了手边的四彩朱绶和玉环双绶。

就算是本属这个世界的贾禾阳也没见过这些配饰,帷幄外的宦者见我束手无策,本欲上前解围,却被太子悄然示意不用,任我慢慢研究。

终于将朱绶研究明白,刘庄忽然抬手抚摸我的耳廓,柔声道:“双绶就不佩了,今日议会的主角不是我,不必穿全套冕服。”

我的脸与他腰带平齐,有些惭愧地垂眸抚平朝服衣摆,被他搀扶起来。“奴婢伺候更衣尚且不必跪着,卿腿上还有伤,何必受苦。”

“妾手笨。”我环抱他的腰身,答道:“妾没见过太子冕服。”

“多穿几次便会了。”

宦者将热水、帛巾与佩兰汤等物端来,侍奉太子揩齿洗脸,我则将坐垫摆在他身后,亲手为他梳头束发,捧起远游冠端正戴好,用手婆娑着冠边垂下的珠串,十分迷恋地凑近他唇边亲吻。

殿中人数不少,但依旧安静,宦者与女官皆弯腰埋首,恭敬举着漆盘,一旦完成自己的工作,便会片刻不留地退到屏风之外。

我与太子如同一对新婚夫妇般沉浸在温存的快乐里,直到辇驾离开永安宫,才有精力注意到殿中来回进入的侍者们。

伺候君主的种种疲乏与恐惧,我很能共情,假如把太子伺候高兴,我好歹能得到恩宠与偏爱,可这些宦者奴婢们却难同妃嫔们一样获益。

刘庄离开后,我获准在丽正殿吃过早膳再离开。本以为又是汤饼煮饼之类的玩意,然这次却吃到了黍米做成的酏粥,甜糯可口,佐以枣脯、葵菜和粢饭,甚至让我的味蕾恍惚回到了二十世纪末的水准。

“良娣若还有喜好,吾等可吩咐庖厨再做些。”

“不劳烦常侍,这些就很好。”我停筷感谢道:“近日殿下向我住处赏了不少摆设和衣物,昨夜又烦劳诸位将我引来丽正殿,禾阳旦夕承宠,倘若有尚未知悉的规矩,还请常侍费心。”

“良娣既受阴皇后与马良娣教导,又出身胶东侯门,一定聪慧。奴见殿下对您极满意,往后定可盛宠不衰,子嗣满堂。”

这老家伙大概对所有妃嫔都说过同样的话,我当然不信,不过人家既然肯花心思奉承,我也面有愧色地答道:“不求盛宠,只愿能有阴良娣一半的宠爱便好。”

“阴良娣与马良娣侍奉殿下有时日了。”他笑道:“良娣勿忧,永安宫的女眷虽多,受宠的却只几个而已,您姿貌出众,留得住殿下。”

“永安宫还有过其他良娣吗?”我问:“殿下先前的几个孩子都是其余良娣所出?”

宦者答:“皇孙与公主都是宫人所出,她们现仍奉养在永安宫内,但不大受宠,其中两位已不在人世。”

我闻言点头,没敢再追问。永安宫里的常侍、舍人和女官都是精于算计的主,倘若说多问多,弄巧成拙了反而不美。

迅速解决了早膳后,有个面孔清秀的小宦官从丽正殿外小跑进来,将手中漆盘奉上,清脆的声音格外清晰:“殿下特赐贾良娣榆翟两套,银珠步摇簪三支,金三斤!”

我敛衽躬身,接过那沉甸甸的金盘,待身边清净时,从红绸下捧住满满一抔马蹄金,赠给了太子身边这位年长的、姓曹的宦官,又取出其余四块,顺手塞进了这位少年袖中。

“再谢常侍黄门。”我与二人一起走出殿门,坐上辇车,语气谦逊道:“禾阳与姐姐禾苗的一片心意,望勿嫌弃。”

那小宦者深深垂手行揖礼,抬起稚嫩的脸庞对我说:“贾良娣安,小奴姓郑名众,初入永安宫来,万谢良娣垂青。”

他年纪尚小,双眼亮晶晶,两只脸蛋也红扑扑的。我颇怜爱地冲他笑道:“好孩子,你很机灵,跟在曹常侍身边是你的福分。”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并不是贾禾阳,而是钟维。我那时将自己对郑众的欣赏看作自然之事,礼物也是顺手赠与,待辇车离开永安宫后,便抛诸脑后了。

谁也不会知道,这个稚嫩清瘦的小宦官会因为扶保贾禾阳的孙辈而青史留名,成为东汉历史上第一个因功封侯的宦官。

好似在无心时播下善种,闲置几十年后,竟有意料之外的收获。

但此刻还无法将目光放得那么远,毕竟属于我跟贾禾阳的战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