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人…奴婢没看好……何大人她…何大人跑得比兔子还快……奴婢抓……抓不住……赵时敏有那么一瞬间真的差点笑出来,但想起今日的情形,笑意就从累得发僵的脸上消失不见了:“好了,不是你的错,你下去吧。”巧心喘着气,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出了厢房。赵时敏看着气快断了的何惟明,无奈叹息,扶着她到椅子上坐好:“觉得自己命太长了?”
她言语意有薄责,但手上却没有停地给何惟明倒了杯热茶:“缓一口再喝。”
何惟明两次想辞让道谢,都被她用手制止了。过一会儿,何惟明缓过来,才顺利开口:“大人,我看了尹慎徽的卷子,为什么还要再考?她下个月才满十四岁,《春秋》之《左传》不过才学了半本,能写出这般精彩的文章,怎么还要等太后加考才能决出魁名?”赵时敏没有立即回答她这个问题,自旁边紫檀木小几上取张纸,递过去:“你看过就明白了。”
何惟明恭敬接过,发现是那位与尹慎徽并列头名者的试卷,于是耐着性子开始阅读,读完,气也消了,不知是惋惜还是感慨地长长出气,将李婵的卷子好好送回小几之上。
“这决定很公正,姓李这个孩子的文章,我也和对咱们慎徽的文章一样爱不释手。“赵时敏这时才坐下,耐心心道,“我知你一手教出的好孩子,护得厉害,心里有气,但不妨将这看做一次考验,如若尹慎徽能迈过去,太后记住她,今后她的女官之路会走得更坦顺,且前途明光更胜你我。只是赌注更大,门槛更高,要更有气力与毅力才登得上峰。”
何惟明许久不语,只低着头,赵时敏拍拍她肩,借着宽慰:“况且也不能只看眼前。尚宫局过了的四个孩子,她们的文章我都看过,崔尚书没有任何偏倚,公正判阅,这样的才俊能进睿思宫,将来同辈的辛苦也少些,所有人共同分担,也不必像咱们此时这般捉襟见肘分外吃力。“说完她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拿起了杯盏。
“谢大人开导。“何惟明忽然抬起了头,眼睛恢复了明亮,“惟明请求大人允准,自明日到太后郊祀祭地归来加考的一个月,由我为尹慎徽单独授课。”赵时敏刚刚半口茶汤入喉,差点吐出来,瞪了何惟明一眼,正要斥责,却仿佛意识到什么,忽得顿住,在对方惴惴的视线里,最终撂下茶盏:“既然如此,如若她输了尚宫局那孩子,我是要问责的。”何惟明听了这话,自椅子弹起,按捺不住眉梢的欣幸,拱手长拜:“谢大人成全!”
赵时敏对外略扬了扬声音:“德欣,去叫尹慎徽来我这。”尹慎徽饭吃得饱,困意也足,毕竟写文章极其耗费心力,此时浑身乏困,心里又是惆怅同学离去,又是愧于不能毕其功于一役深感不足。不过这些情绪在得知接下来一个月要一对一接受何师范的专精教学后一扫而空。她先是兴奋,再是惴惴,可赵内尚没给她思考的时间,点出她的想法来源:“睿思宫从无此例,你于心不安,不愿异于同窗独自私掩而学,但我想你若能一举夺魁战胜尚宫局,同窗必以你为傲。”尹慎徽朝着住处走,脚步出奇地慢,夜色将她完全笼罩,一盏提在手中的风灯荧荧烁烁,光芒随她的步伐左摇右摆。赵内尚不容分说,只是命令,看得出她也心存不甘,但尹慎徽无意瞥见她身侧一紫檀木小几上放着李婵的卷子,于是也清楚,作为老师的赵内尚和作为臣子的赵内尚内心亦有挣扎。
从老师的角度想,带了三年颇有感情的学生到底都是自己宫中选出来的孩子,名字都是自己起的,心有所偏是人之常情,朝堂之上家族与党派还讲究个禄带与利益,师门之出有时亦能决定其今后仕途启程,凭什么赵内尚不能如此?从臣子的角度想,尚书内省缺人手缺得不是一般人手,是经过与外面正统儒生一样完整儒学教育与专业文书训练的新人,这样的人只有自己培养,于是有李婵这样的意外之喜太让人难以割舍,恨不得当即招揽磨下。两者打架的结果就是:赵内尚希望尹慎徽更进一步一举夺魁,这样既能全了偏私之心,李婵还是能入睿思宫改名换姓受自己点拨。哎,矛盾。
尹慎徽想着,已经回到夜深的住处,排房的灯烛全都是熄灭的,到处黑黟黔一片,她小心翼翼先熄了手上的风灯才进屋,黑暗中其余床上都安安静静,两个室友都已睡下,她更换寝衣,只简单出去洗漱一番,回来便钻进被子里。今天真是太累了,考试、分别、出乎意料的消息、不可预测的明日……那就都明日再想罢。
渐渐的,睡意终于和黑暗一同包围过来,倦怠蚕食最后清晰的意识……不对,尹慎徽在黑暗中听到门开的声音,还有一阵极其细密纷乱的恋窣,震惊与恐惧取试,她猛地跳坐起来。
唰拉,火折子点燃的响声后,一道橘红的亮光出现在尹慎徽窗前,和亮光一起出现的还有二十来张熟悉的脸。
“你们…你们吓死我了!”
看着所有同学挤在自己床周围,尹慎徽摸着胸口大喘气,害怕是没了,但惊吓是真的让她心律不齐。
点火折子的不是别人,正是窦率容,她手脚利落拿过尹慎徽的烛台,点燃残烛,光芒柔和徘徊在她遮风的手掌间,她熟练一个犀利眼风扫过,站在门口动作鬼祟的萧越显半探身出去,须臾回来关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