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
傍晚,微雨绵绵,打在芭蕉叶上,发出单调又枯燥的声响。
半山腰的凉亭里,沈芸纱独自站着。
只是她如今的眸子,像一潭死水,再无半点涟漪。
她看着远处的豫阳城,看了整整五年。
这时,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通往凉亭的青石小路上,走来了一老一少。
老尼姑的身子更佝偻了,手里拄着一根枯木拐杖,每走一步都要喘上几口粗气。
而她身旁,跟着一个同样穿着灰布僧袍的小女孩儿。
小女孩儿剃了度,光溜溜的脑袋上顶着几颗雨珠。
她长得很标致,只是太瘦了。
一双滴溜溜乱转的小眼珠子,好奇地打量着四周,似乎对这里的环境还不熟。
很快,一老一少走进了凉亭,站在了沈芸纱的身后。
可她仍旧没动。
“以后,你就拜她为师吧。”
老尼姑拍了拍小女孩的肩膀
“要听话,别惹你师父生气。”
说着,老尼姑抬起浑浊的眼,看向枯寂的背影,脸上露出一抹化不开的愁容。
“你师父是个苦命人,心里太孤单了。”
“有你这个小东西在身边闹腾闹腾,想必她能活得有些人气儿吧。”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好奇地看向沈芸纱的背影。
即使是穿着最粗糙的僧袍,也掩盖不住这个女子的美丽。
可这么好看的姐姐,为什么要来当尼姑?
而且,她为什么一直盯着那边看?
对面,有什么好吃的吗?
老尼姑没多解释,转身,颤巍巍地走了。
凉亭里,只剩下一大一小。
雨声依旧。
小尼姑终究是孩子心性,憋不住话。
她拽了拽沈芸纱的衣角,怯生生地问道
“师父,你在看什么呢?”
沈芸纱没动,甚至连眼睫毛都没颤一下。
“师父……”
小尼姑壮着胆子又喊了一声
“你好像,很不开心?”
这句话,似乎触动了某个开关。
沈芸纱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她极其缓慢地转过头来。
表情木讷得像是个死物。
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像是许久未曾说过话。
“开心?”
“我何曾有过,那样的心情?”
小尼姑被这眼神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
她听不懂这话里的深意,只能笨拙地岔开话题
“师父,那你的法号是什么啊?”
“刚才住持说了,我拜了师,就得知道师父的名讳。”
“我?”
沈芸纱愣了一下。
她转头,再次看向那座遥不可及的城池。
“终望。”
“终望……”
小尼姑咬着手指头,在嘴里念叨了两遍。
她觉得这名字挺怪,但又说不上来哪里怪。
但孩子忘性大,很快就把这事儿抛到了脑后。
她仰起头,一脸期待地看着沈芸纱
“师父,住持刚才还说了,让您给我也起个法号呢!”
“给你起法号?”
沈芸纱的脸上,终于有了点表情。
是诧异。
她低下头,认真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瘦骨嶙峋的孩子。
过了许久,她突然问道
“你这么小,为何要出家?”
“因为这里有饭吃啊!”
小尼姑回答得理直气壮,天真的说道
“外面世道可不好了!”
“虽然几年前大将军把坏人都打跑了,可是我听老乞丐说,现在的朝廷坏透了!”
“那些当官的不仅不管我们死活,还抢我们的钱!”
小尼姑眼神黯淡下来
“我们村,好多人都饿死了,爹娘也饿死了。”
“我只能跑出来了,一路乞讨到了这里。”
“住持婆婆人好,说只要当了尼姑,每天都能吃上一顿饱饭!”
“多好啊!”
沈芸纱看着眼前这个六七岁大的孩子。
仅仅为了“有饭吃”三个字,就卖断了一生。
“呵……”
沈芸纱发出一声轻笑。
似是在笑这世道,又似在笑那所谓的太平盛世。
“唉,也好!”
“遁入空门,了断红尘,倒也清净。”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小女孩光溜溜的头顶。
手心的温度有些凉。
“总归,有些事做了,便是徒劳。”
“有些人等了,亦是枉然。”
沈芸纱叹了口气,眼神再次飘向远方繁华的城池。
那是她用一生,换来的教训。
“就叫你……”
“莫念吧。”
莫要念想,莫要思念。
无念,则无苦。
……
画面再次如快进般切换。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凉亭边的芭蕉叶枯了又绿,绿了又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