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番外1
陈雪榆有种清洁感,好像痛快洗了个热水澡,又换上新衣。他所担忧的,高悬于头顶的利刃,真正劈下来的时候,不完全是惊诧,疼痛非常真实。身体发肤,没受过这样的疼痛。
花盆砸下来的那刻,两人比那个时候还要近,真奇怪,那已经是世界上最近的距离,这一刻,竟更近,兴许是死亡风险带来的?不可想象。现在好了,她走了,到南方城市去念大学,开启新征途,他反而有时间好好想一想她。
剩下的时间怎么办?余生漫漫,不过也无所谓,两人有过那样的时刻,忘情、迷醉,有过刻骨仇恨,世上亿亿万万个生命,几人能有?多少平庸、琐屑、无聊、枯燥的人生,一样悄然流逝。生命无论怎么过,都是要流逝的,这样狂热黄峰的夏天,拥有过就很值得感恩了。
他已经在高风险中获得高回报,哪怕险些付出生命代价,已然失控。在这件事上,他的态度可谓是相当左派的风格,充满革命意味。当然,他还有许多事要处理。陈双海被带走调查,公司人心惶惶,不晓得下一个被带走的是谁。陈雪林也逃不掉,唯有他独善其身了,好像一朵白莲花,出淤泥而不染。
为了这份不染,他付出多少心力,何等谨慎,不足为外人道也。他不喜欢自己手脏,很怕肮脏,要脏也只能脏别人的。包括时睿,都去坐牢好了,无论谁被问话,以及他自己,陈雪榆都十分配合,谦逊真诚。他多少为时睿可惜,本不必如此,却非如此不可。当初住院期间,时睿也来探望,他把雪樱支开,房间里只剩他们两个人,空气发冷,也不晓得医院开这么大做什么。他在人前,永远从容着,哪怕一身的伤也不能在人前狼狈。想必逃生时,是狼狈的,没法姿态优雅,这个词很有问题,不该是讨生吗?跟"生”这个东西乞讨。他真是还活着,居然还能在这上头深思。“来看我死没死?”
时睿买了百合花,给他插上,陈雪榆不喜欢百合浓郁的香气,太张狂的一种香,无孔不入。他明白时睿故意的,却还是笑着说话。“你命大,了不起。”
“那倒是,现在你来了,也看到了,心里该有数。”“我有数,"时睿盯着他头上的伤,“是她?那你还真是智者千虑,到底一失。”
“有你一份功劳,要不要我说声谢谢?”
“那确实应该,免得你一直担惊受怕。”
“有道理,你也是,知道我没死,就不要再抱什么幻想了。”“我对你从来都没有幻想,只是很意外,你居然也能犯这种错,我低估了她,高估了你,挺好的,什么样的事我都见识了,没什么遗憾。但想必你,肯定要留遗憾了。”
楼层这样高,街上的喇叭声传来,穿透力极强,好真实,好真实的生活。陈雪榆怔了一霎,对上时睿的眼,微笑说:“好好改造。”
百合香简直要扼杀人,他克制着,其实是想发火的,然而不愿意,他很早就懂得人活着,就要接受各式各样的事发生,只要结果是好的,他偏执在这里,余者也不算什么了。
可还是想打人,特别想打人。
等雪樱再进来,拿着塔罗牌坐他床边,有点气喘,她老等不来电梯,索性爬的楼,怕陈雪榆等太久。
陈雪榆摸了摸她脸蛋,出神几秒,笑道:“来,二哥想算算什么时候能结婚。”
雪樱吃了一惊,看着他头上的纱布,他差点叫火烧死了,爸爸又出事,二哥却想什么时候结婚?
雪樱怀疑他伤了脑袋。
陈雪榆俨然认真的样子,催她教自己,雪樱最近心情很不好,她没有能依赖的人了,只有二哥,她到底是少女,兴致来了,便能忘却那些不好的事。两人忙活了半天,陈雪榆频频走神,雪樱煞有介事,说他要等到三十岁,桃花方位在南方。
陈雪榆一笑:“要三十岁啊?在南方?”
他捏着张牌,低头看了,牌在手里轻轻颠倒着。“二哥会美梦成真吗?”
雪樱急切道:“会的会的,你三十岁肯定能结婚。”她想,也许他是想要结婚的,以前从没听过。雪樱脸上慢慢流露出一股惘然来:
“我们家的人总是结婚离婚,为什么?为什么结婚还要离婚?二哥,你也会吗?”
陈雪榆没法跟她解释,她还太小,脾气娇纵的大小姐,有诸多缺点,但品性总归不算坏孩子。她因为太小,没人真的关心她想什么,需要什么,他也不关心,但此刻,她姓陈,他也姓陈,眼前他找不出第二个人跟他有什么情感上的牵扯了,他便也能真正滋生出一点亲情的感觉。“别去管爸跟大哥,谁也管不了,要不,从咱们开始不这样了?等你长大也到谈婚论嫁的年龄,二哥一定给你把关,好不好?”那是何等遥远的事,雪樱还惦记着当明星,她依偎过来:“我听二哥的,你说,爸爸会坐牢吗?”
刚生发的那点温情,顷刻消散,陈雪榆低声说:“不知道,不管什么时候,二哥都会管你的,还有雪扬。”
楚月华离开,两个孩子谁都不要,尤其陈雪扬,简直是累赘,这累赘太大,太沉,是一辈子的事,她负担不起,不能让孩子成为她寻求新生活的绊脚石。陈家出事了,活该,这家没个好人,唯一饮恨的是她没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