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孙辈的目光都惊愕地落来。薄策清了清嗓,得意地说:“你刚到薄家的时候,还是你那个病死的戏子妈把你送回来的。可怜她一辈子都没进薄家门,死之前还想着要把你这个野仔塞回来。”
“可惜,你刚回来,大伯就被你克死,爷爷也不喜欢你。没人要你,就把你丢在这里,连吃饭也不让你上桌。你每天捡我们剩饭吃,呵,活得还不如家里的狗。”
“那是个冬天吧?你偷吃东西,被我哥哥打出来,你慌不择路,就滚进这个池塘。”
“当时荷花塘还在前院,这个池塘不就是个沤泥的破水坑。你掉进去,都没人救你。全都看着你挣扎,还是我当时小,不知道你这种人恐怖,我跑去找但人救你。结果爷爷说一一”
薄策扬眉,眼底一片得意的猩红:“爷爷说,你出不来,就当沤肥……薄策嗓音沉得发狠,水榭里空气越来越凝固,所有人的目光都错落朝薄绥落来。
温荷胸膛快速起伏,她伸手抓住薄绥的手,却发现他漆眸沉沉,恍若无光。“薄绥,薄绥……”
薄绥沉默片刻,忽然冷笑声。
其实薄策有一点没说对,他掉进去,根本没有挣扎。他记得。
那确实是个冬天,寒风刺骨,池塘面结了冰。薄薄的冰面下是夹着碎冰碴子的泥,又沉又重拽着他往下掉,最开始还觉得冷,然后只剩下痛。
掉下去没几分钟,连痛都没有,好像全身的骨肉都冻麻了,冻掉了。他不怕死,所以没有哭喊,没有挣扎。
盯着那汪没有温度的残月,他只剩下最后一个念头:生来一无所有,本该归于一杯黄土,又怕什么?
可是他没有死。
月亮消失了,温荷出现在他面前。
她只有十岁,细胳膊细腿都像土里的冻藕一样细,她带着佣人,举着比人还长的木棍跑过来。
她对他印象不深,好像还不知道大家都叫他“野仔”。但她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他脸上,温热的小手胡乱地拂开他脸上的烂泥。被淤泥堵住的眼睛、鼻子和耳朵都被她解救,五感重归清明,她沉重而醒目。
小温荷哭得一颤一颤:“有人要淹死啦,救命啊!”她哭得很伤心,最开始还能控制自己,最后干脆忘了先救人,抱着他趴在地上哭。
好像被吓坏了。
薄绥安静地望着她,没力气反抗,也没力气吐槽,他被她哭得才快烦死了。世界上哪天不死人,他死了只有她在哭。
而且他都没哭,她哭什么。
后来,薄绥被大房后妈带回去,温荷也被安排到大房抚养。他渐渐明白,他的月亮,日日跟着他身后,勾着他尾指。天真地喊他"哥哥"。
薄绥长臂懒折,散漫地托着下巴,紧绷的唇角轻轻勾了勾。抬眸,薄策得意地拖长尾音:“--可惜,野池塘就是野池塘,就算再精心矫饰,骨子里还是卑贱的命!”
薄绥没理他,撑着头,好整以暇地转头看着水榭外满目的荷花。他呵气如兰,低声感叹:“可是现在,荷花很漂亮。”垂眸,温荷攥住他的指节越来越用力。
她咬唇,嗓音透着哑意,对薄策说:“薄策,你不要太过分。”薄策却没有停的意思,不依不饶地还在说什么,薄绥没注意听。转头,温荷睫羽轻颤,满脸担忧地望着他,好看的黝黑瞳仁怔怔地盯着他。然后突然抬手,温软的掌心捂住他耳朵。
一点温暖在耳边弥散,她软绵绵的嗓音,几乎要钻进他心底。“薄绥,不要听他乱说……
温荷都快担心坏了,更没想到,薄策竞然敢在薄爷爷的寿宴上说这么过分的话。
她深呼吸,都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薄绥,只好小心翼翼地打量他神色。薄绥盯着她,很轻快地眨眼,浓密修长的睫毛痒酥酥地蹭过她指腹。他微拧眉,漆黑锐利的眸子升起一闪而过不易察觉的脆意。温荷吞口气,起伏的胸口又心疼地快了几分。这时,薄绥忽然抬手,微凉的指腹捧着她的手掌。狭长的眸子微蹙,轻声说:“没事的。”
这时,薄老爷子终于发话:“够了,不要再说了。”即使年岁已高,薄老爷子的话落地,还是震颤出几分不容拒绝的力量。他锐利眸光落来,沉沉地扫过薄绥:“以前的事情,都不必再提了。”既没有安慰薄绥,更没有惩罚薄策。
息事宁人遮家丑的态度,却是实打实的偏袒。温荷眼底一热。
薄绥捏着杯子朝薄老爷子站起身,温荷一惊,抬手去拉他。却听见他先一步说:“其实这些事,孙子都记得。”薄老爷子眸光一顿。
温荷倒吸口凉气,惊愕地拽他衣角。
薄绥却清淡地笑开,依旧是那副矜贵自持的样子:“我知道,爷爷您是要教我,身陷泥沼,唯有自救。”
薄老爷子显然也没料到他这么说,浑浊的眸子微愣,唇角竞多了几分笑意。这时,薄绥拉起温荷的手,眸底多了几分郑重:“这些年除了自救,也是小荷拉我。这一辈子,我会像之前向您承诺的那样,永远爱她,照顾她,至死方休。”
温荷懵然地听着薄绥平稳的嗓音落地,水榭外满院荷塘露珠滚落,砸在荷叶上的声响闷得发沉。
像她心跳。
水榭里一片安静,无人再动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