壶关聚首(十)(2 / 2)

还教我读书,这些都是书里的。”

明昭张口就来,毕竞她拿出来的都是没有过的东西,说一些怪力乱神,别人肯定会质疑,但母亲就没什么问题了,谁忍心对一个没有妈妈的女孩说,你说的都是假的,你娘亲早就死了这种话?

赵缜想起了含章,也想起了年少时,洛阳牡丹镶在姑娘的发髻上,他打马穿过市集,他躲过热情女郎抛掷过来的香囊,被庾郎笑不识女儿心意。他的野心,向来坦坦荡荡,这史书浩如烟海,英雄风流,有识之士何人不想名垂于竹帛也?

庾含章愿意嫁他,他当然立即应了,她是个温婉秀丽的高门贵女大家闺秀,成亲后入了仕途,他受不了听诸公玄而又玄的道,也没兴趣看人嗑药裸奔,就去从军了,大丈夫何处不能建功立业?

至于被诸公取笑?

今胡虏来犯,干戈不息,氛雾交飞,他恰逢这乱世,沙场点兵征战,死生皆抛,只愿驱虎逐狼,保社稷江山,能实现丈夫之志,何必拘泥于清白名声?他们夫妻也因此聚少离多,感情说不上多么炽烈,也相敬如宾,家中又无外人,他母亲是个软性子,夫人也是,日子过得去。那年战事他赢了数次,仕途却更受挫了。

他被调回了洛阳,没几月含章怀了孕,这一次胎象却不好,她执意生下来,孩子没几月就天折了,她郁郁寡欢,身体也衰败下去,他那时在府中陪着她,只见她一日比一日消沉,就这么撒手人寰。他回过神,看着明昭仰起的小脸,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里,没有孩童的依赖与娇怯。含章走的时候,明昭还那么小,懵懵懂懂地牵着祖母的衣角,看着母亲的棺椁,还不明白什么叫永别。

如今女儿说她梦见了娘亲,说娘亲在梦里教她读书,教她这些能活人性命,能抵御严寒的技艺……

浓烈的酸涩与愧疚,混着失而复得的庆幸,什么织机火炕,什么胆识谋略,在这一刻似乎都不重要了。他的昭昭,吃了这么多苦,心里还装着对娘亲的思念,还想着用娘亲教的东西去帮助别人。他缓缓蹲下身,让自己与坐在椅子上的女儿视线平齐。烛光下,他能更清楚地看到女儿莹白的小脸,那双酷似妻子的眼睛此刻清澈地望着他,没有泪水,却让他心里揪着疼。

“昭昭……“他伸出手,双臂一伸,将她紧紧地拥入怀中。他把脸埋在她带着皂角清香的发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是阿父不好……他的声音闷闷的,他没想到乱得这么快,洛阳居然直接被弃了,更没想到这孩子居然留在了北地,“是阿父没有保护好你娘亲,也没有早点接你们过来,让你一个人,带着祖母,走了这么远,吃了这么多苦”他放开她,揉着她柔软的发,看着这孩子,“以后不会了,昭昭,阿父发誓,以后再不会让你吃苦,外面的事,自有为父,自有万千将士去扛。”明昭其实很不习惯这样外放的感情,不过记忆里她父就是这样的,就喜欢把她举高高。

等他说完,她看着他,对上他的眼睛才开口,声音软糯,“阿父,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赵缜瞳孔微缩。

明昭继续道,“女儿虽年幼,亦知覆巢之下无完卵。胡骑肆虐,山河破碎,朝廷已弃北地。阿父在此力挽狂澜,收拢流亡,女儿恰巧从娘亲的书里,看到些有用的法子,为何不能用?古有甘罗十二岁拜相,出使不辱君命。女儿既有微末之能,又何须拘泥于年岁,坐视生机从眼前流逝?”她看了看窗外,“外面那些跟着阿父来的人,他们需要厚衣蔽体,需要开垦荒地,需要活下去的希望。女儿明日去看看,看看哪里能设织坊,看看田地怎么更方便,这不会累着女儿,也不会耽搁女儿吃饭睡觉。”她回过头来看着赵缜,眼神清亮,“阿父欲成大事,需聚人心,需实仓廪,需强兵甲。女儿所能,可助阿父聚人心,实仓廪于微末。阿父难道要因女人年幼稚龄,便将这唾手可得的助力,拒之门外吗?”软硬兼施,有理有据,说出这话的居然是他八岁的女儿。赵缜看着女儿那张稚嫩又锋芒初露的小脸,胸中翻涌着惊涛骇浪,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不再揉她的头,而是伸出宽厚的手掌,按在女儿单薄的肩头。“明日,让你阿兄陪着,带上可靠的亲卫。只看,不准涉险。每日酉时之前,必须回来。他目光深邃,“你的能耐,是用来活人,不是用来将自己置于险地,让为父和你祖母再担惊受怕。”

她点了点头,“女儿明白,谢阿父。”

赵缜收回手,“夜深了,累了吧,昭昭去睡吧。”“阿父也早些安歇。"明昭行了一礼,转身走向房门。小小的背影在烛光下拉出细长的影子。

赵缜站在原地,望着女儿消失在门外的身影,良久,他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粗茶,一饮而尽,苦涩的滋味在口中蔓延,却压不住心底翻腾的骄傲。他女儿实在过于优秀。

明昭回到房里,她觉得她父亲缺少野心,不是建功立业的野心,是自立的野心,看她兄长那样子就知道,他完全没有造反的想法,对儿子的想法估计也是,希望对方无病无灾到公卿。

毕竞这年头聪明人是很痛苦的,不如傻白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