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壶关聚首(十)
明昭揉了揉眼睛,坐起身。这一觉睡得极沉,醒来后精神好了许多,她迅速起身,穿着新衣裙,又对着铜盆里清水照了照,确认自己看起来还齐整,这才拉开房门。
外头冷赵煦正搓着手在门外踱步,见她出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昭昭醒啦?睡得好不好?走走走,阿父等着呢!”说着又想过来牵她。
明昭不着痕迹地避开了他伸来的手,“阿兄带路吧。”牵什么牵,万一被传染傻了怎么办!
赵煦的手在空中顿了顿,有点失望,但很快又笑了起来:“好,跟我来!“他转身走在前面,步履很是轻快。
穿过小小的庭院,来到正堂。
堂内已经点起了灯烛,光线比外间明亮温暖许多。一张不算大的方桌上,摆着几样难得丰盛的菜肴。
一大盆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炖羊肉,里面能看见大块的萝卜。一碟煎得两面金黄的肉饼,一盆碧绿的葵菜汤,还有一小碟腌渍的菖头。主食是粟米饭,粒粒分明,冒着热气。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时候,这样一桌饭菜,堪称奢侈。显然是赵缜为了庆贺家人团聚,特意吩咐准备的。
赵缜一身家常的深青色棉袍,正扶着赵老夫人在主位坐下。他眉宇间的冷峻在温暖的灯光下柔和了许多,见到一双儿女进来,眼中漾开笑意。“昭昭醒了?快来坐。”
他招呼着,又对赵煦道,“煦儿,给你妹妹盛饭。”“好嘞!"赵煦应得响亮,手脚麻利地给明昭和祖母盛好饭,又给父亲和自己也盛上。
一家人围桌而坐。
老夫人看着满桌的饭菜,又看看身边的儿子和孙辈,眼眶又有些湿润,但这次是喜悦的。“好,好,总算是一家团圆了。”“母亲,今日高兴,多吃些。“赵缜夹起一大块炖得烂熟的羊肉,放到母亲碗里,又夹了一块给明昭,“昭昭,你也吃,这一路定是没吃过什么好的。这羊肉是关内自己养的,味道很好。”
“谢谢阿父。"明昭看着碗里那块不小的羊肉,没有立刻动筷,而是先拿起汤匙,舀了些葵菜汤,慢慢喝了一口。
温热的汤水滑过喉咙,暖胃而舒适。她确实饿了,但长久颠沛形成的习惯让她本能地克制进食。
赵煦就没那么多讲究了,他早就盯着肉饼,可以开动,立刻夹起一块,大口咬下,满足地眯起眼睛,含糊道:“阿父,这肉饼香!好久没吃到了!”赵缜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慢点吃,没人和你抢。这段日子,苦了你们了。”
“不苦不苦,"赵煦咽下嘴里的食物,摇摇头,“阿父守着关城才辛苦!我和祖母、昭昭现在不是都好好的嘛!”
明昭小口吃着米饭,动作斯文。
“昭昭,“赵缜见她吃得不多,又夹了块放到她碗里,“可是饭菜不合口味?还是路上肠胃不适?”
“没有,很好吃。“明昭抬起头,迎上父亲关切的目光,“只是许久未食荤腥,肠胃不好不敢多用。”
她顿了顿,补充道,“阿父也多吃些,您守关辛苦。”赵缜闻言,心中一暖。
女儿不仅懂事,还知道关心他,他笑着点头:“好,阿父也吃。”席间,赵煦叽叽喳喳地说着壶关里最近发生的趣事,哪个老兵娶了新妇,哪户人家的孩子特别机灵,赵老夫人含笑听着,不时给孙儿孙女夹菜。饭菜的香气混合着炭火的暖意,在小小的正堂里弥漫。窗外,壶关的夜晚渐渐深沉,寒风依旧,但这间屋子里,却充满了久违的温暖与安宁。对于赵缜来说,母亲安康在侧,儿女环绕膝下,更有强援来投,民心归附。这是他自胡人入关以来,吃得最安心,也最有滋味的一顿饭。这也是明昭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在相对安全的环境里,与血缘至亲共进晚餐。
食物温热,灯火可亲。
饭后仆妇撤去碗碟,换上粗茶。
赵老夫人毕竞年迈体弱,又经长途劳顿,面露倦色,赵缜便让赵煦好生送祖母回房歇息。
正堂里只剩下父女二人。
烛火跳跃,映着赵缜轮廓分明的脸庞。
他看向坐在下首,捧着粗陶茶杯小口啜饮的女儿,“昭昭,这一路害不害怕?还有那织机、火炕、炭,你是如何知晓这些的?”他下午听谢云归说都惊呆了,后来忙喊赵勇问个明白,结果越听越懵逼,他女儿才八岁啊,怎么这么牛?
他赵家的孩子就没这么聪明的。
听到明昭拒绝庾玄度时他就痛心了,这孩子怎么这么傻呢?北地哪需要一个孩子跟着共沉沦?
人就是很复杂的,他可以牺牲,但他那么努力就是为了封妻荫子,他战死沙场,女儿自有人庇佑。
明昭想了想,决定说实话,“有点害怕,但不多。”赵缜走到她旁边坐下,揉着她脑袋,“以后不要意气用事,不然吃苦头的是自己。”
他年少时就天天怼天怼地,结果整个朝廷都给他穿小鞋。明昭抬头看他,别说,她爹长得还是挺养眼的,“那些是娘亲告诉我的。”赵缜都懵了,“娘亲告诉你的?”
含章去世那年,昭昭才四岁啊。
明昭嗯了一声,“娘亲梦里告诉我的,我说我想她了,她说她也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