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苏醒的人
墨蓝的夜色,是天地最广阔的幕布。
琉璃罐内外的世界被层层水波隔开,像两个世界,时予欢就站在水的外面,仰着头,很专注地望着千亦久。
“我还是想把这个送给你“她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实验室里格外清晰,“我知道,或许你不想收。”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小小的亚克力姓名牌,然后,踩上琉璃罐周围那些悬浮的法器,像一只灵巧的猫,在高高低低的金属跳跃。罐顶有一道狭窄开口,她爬到那里,俯身,将那块牌子轻轻扔进水中。“是能让你离开这里的′钥匙。"时予欢从高处悄无声息跃下,重新站到罐前,隔着水幕与他对视,“谢天谢地,归藏中心里的一切都是老设备,老型号了。”否则,她还真没那个伪造权限的本事。
这里的法器设备有多老呢?老到二十年后,能摆在局里当教材,被新生代指着说“看,这就是古董"的那种程度。
水纹一晃,那块透明塑料牌慢悠悠坠下。
沉溺在水中的千亦久抬起手,在水流的阻力中精准接住了它。「千亦久」
三个字,每一笔都极其认真,看得出来,写下这个名字的人,很重视。他怔了一瞬。
以前都是听她念,她唤一声"千亦久”,他就应一声,从没去细想过这个名字到底该怎么写,是哪几个字承载着女孩声音的重量。原来,是这三个字啊。
时予欢望着他,定定地望着他的眼睛:“他们马上又要派你杀人了,是不是?”
这段时间,她在归藏仙宫旁敲侧击打听到了许多事,比如怪物如何令人闻风丧胆,它的能力被高层权贵抽取,用以压制所有时空,所有世界,不臣服归藏中心的反动势力。
王都的反动派对它憎恶痛恨,寂照海的枯骨亡魂哀鸿遍野,而归藏中心以三白乌骸骨打造的光链锁着它,让它没办法挣脱。除此以外更多的细节,她尚无线索,也没那个权限。“所以,你一定要离开这里。“在千亦久开口反驳她前,她一字一句认真道,“如果你想再见到我,那你一定要离开。”千亦久安静地望着她。
水波在他身侧流转,冰蓝流光不受控制地从他指尖溢出,又被数据管线贪婪地抽取,他的羽翼在水中半展,每一片羽毛都淌着珍珠似的光晕,美得不真实,残酷得不真实。
时予欢明白他在顾虑什么。
看似是千亦久在被囚禁、被控制,但从某种意义而言,她才是那个被要挟的“人质",他顾虑着她的安危,顾虑着这里其他无辜者的安危。时予欢当然想过这些。
如果这里是现实,她不可能不管苏让,不管其他同僚,她不会像这样头脑发热,不管不顾就要把他放出去。
但这里不是。
这只是个幻境,一场对往昔岁月的回放,一次对时空回溯的高度模拟。所以她敢造反。
她偏要试试看,假如在这里改变了怪物过往的命运轨迹,一切会变成什么样?这个困住他们的幻境,会不会因此崩解?“明天晚上,我会去解开整个归藏中心的所有禁制。到时候,你记得走啊,等你逃出去,我会去找你的。”
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要回来找我,如果你敢跟我上演什么'去而复返'的戏码,我包是要骂你的。”
去而复返算什么?亡命鸳鸯一锅端是吗?
虽然“鸳鸯”这个比喻不恰当,但她一时想不出别的了,凑合着用这个比喻吧。
她清亮的眼眸在夜色里眨啊眨,强调道:“你一定要走啊。”千亦久垂着眸子看她。
他不说话,就这样一直看着,水波在他眼前晃动,让她的身影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他似乎想抬手碰碰她,但抬起手时被隔着的玻璃一拦,终究,还是顿住了。夜色依旧沉沉坠着,铺天盖地。
放跑怪物是一件很不得了的事。
翌日夜里,时予欢小心翼翼潜入了归藏仙宫最高的那座露天塔楼。这里是嵌着核心总动力源的中央高塔,也是整个归藏仙宫地界的最高处,在这里,周遭一切一览无余,美丽的结羽花海,连绵起伏的山峦,以及,禁区里的楼阁。
此前跟着苏让清理三白乌残骸、悬挂宇宙遗落的星光时路过过这里一两回,留心记了路,没想到今日,竞派上了用场。她避开了所有巡逻的守卫和闪烁的监视法阵,顶着呼啸的夜风,一步一步爬上高耸的塔楼,心里紧张得瑟瑟发抖,但步子却一点儿没停。她什么坏事都敢干,但干了以后真的好害怕。胆子从没这么大过,也就仗着这里不是现实了。终于爬上巍峨的塔顶,夜风猛地灌入领口,冷得她一个激灵,而就在她抬眼的瞬间,整个人僵在了原地一一
阴影里,站着一道人影。
那人缓缓转过身,抬眼望过来,半截月光恰好照亮他的侧脸。时予欢心里"咯噔”一声,本能地后退了半步。“局长先生?“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人影彬彬有礼地点了点头,从阴影中走出。月光完整地勾勒出他的身形,高,瘦,像一根修长的竹竿。“你好。"他的声音温和,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笑意,“我是时空管理局归藏生命科学中心的总负责人,马柯。”
不是马修局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