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紫宸殿,深夜。
更漏的水滴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却压不住烛火噼啪爆响的细微噪音。巨大的《关中-河东-山南-蜀中紧急输粮通道详图》铺展在地板上,武则天赤足立于图前,身上只披着一件厚重的锦袍,凤目死死盯着图上那些用朱砂不断标记、又不断被更改的符号与数字。她的影子被摇曳的烛光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微微颤动,仿佛一头蛰伏的、疲惫却依旧警惕的猛兽。
上官婉儿悄无声息地捧着一碗几乎未动的参汤进来,看到天后这般模样,喉头微动,却不敢劝,只将汤碗轻轻放在案几上。案头堆积的奏报,高度并未因连日批阅而降低,反而在不断增加。来自灾区的急报,来自各道的回复,来自转运节点的告急文书,来自御史台的弹劾,来自户部、工部、兵部、太医署……无数信息、无数问题、无数恳求与推诿,汇聚于此,压在这个帝国权力之巅的女人肩上。
“同州急报!永固大营新增霍乱疑似病例一百七十三人,死亡四十一人!天花疑似新增八十九人,死亡三十八人!隔离区已满,新设之观察区亦人满为患,石灰、烈酒、药草告罄!请求朝廷速拨药材、石灰,并增派医官、僧道!”&nbp;——这是瘟疫在反扑,在李瑾严酷的防疫措施下,依旧在蔓延,吞噬着生命和秩序。
“潼关对岸转运大营急报!连日大雨,黄河水势复涨,临时浮桥被冲毁两段,三艘载粮皮筏倾覆,损失粮食逾五百石,民夫溺亡二十三人!陆路泥泞,车马陷溺无数,日运力不足三百石!请求暂停渡河,待水势稍缓!”&nbp;——这是天公不作美,自然的力量再次无情地掐紧了这条刚刚有所起色的生命线。
“同州急报!冯翊县东北,新筑木桩石笼堤坝遭遇上游冲下之巨型浮木、屋架冲击,垮塌十余丈!虽经抢护,然进度大损,民夫伤亡十七人,士气低落!且溃口处水流因之改道,冲刷加剧,恐有扩大之危!请求增拨巨木、绳索、铁器,并速派精通水利之工匠!”&nbp;——这是工程受挫,自然之力再次展示了其难以驾驭的狂暴。
“华州急报!境内有流民数百,疑自同州疫区逃出,冲撞州县,抢夺粮店,已被弹压,然疫病随之扩散之风险剧增!华州刺史请求朝廷明令,是否可对冲击关卡、疑似染疫之流民……格杀勿论?”&nbp;——这是秩序崩溃的边缘,恐惧和绝望正在撕裂社会最基本的防线,将未感染区也拖入深渊。
“江南东道观察使奏境内粮商囤积居奇,虽经三令五申,然其与地方胥吏勾结,阳奉阴违,粮价已涨至平素五倍!强征恐激民变,劝谕则如泥牛入海。请朝廷定夺!”&nbp;——这是人性贪婪在灾难面前的**展现,帝国的毛细血管里,充满了梗阻和脓疮。
每一份急报,都像一把重锤,敲打在武则天的心上。她脸色苍白,但眼神却亮得吓人,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将所有疲惫和压力都转化为冰冷怒火的亮光。
“格杀勿论?”&nbp;她冷笑一声,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回荡,“华州刺史好大的杀性!他是想用流民的血,染红自己的顶戴,还是想把瘟疫和恐慌彻底锁死在同州,任由数十万生灵自生自灭?”
她猛地转身,赤足踩在冰凉的金砖上,几步走到御案后,提笔疾书,字迹凌厉如刀“驳!&nbp;传旨华州及周边州县于要道设卡,严查流民,但有自疫区出者,就地设立临时隔离营安置,施医给药,严加看管,不得滥杀!&nbp;所需钱粮,由朝廷拨付。敢有擅杀一人者,以戕害百姓、激化民变论处,革职拿问!另,着御史台、刑部,立刻派员赴同、华等州,巡查地方,凡有借防疫之名,行敲诈、劫掠、滥杀之事者,无论官民,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浮桥被冲,就给朕再造!用铁索!用更粗的麻绳!用船!用人!&nbp;告诉潼关转运使,粮食必须过河,人在粮在,粮失人亡!&nbp;损失的人,加倍抚恤!损失的粮,从洛阳仓加倍补运!陆路泥泞?给朕铺碎石!铺木板!用人踩出一条路来!&nbp;着令陕州、虢州,征发所有可用民夫,沿途五十里,分段包干,限期三日,将通往潼关之官道,给朕垫平!&nbp;延误者,州县主官一体问罪!”
“堤坝垮塌?李瑾是干什么吃的?!”&nbp;她眼中寒光一闪,笔锋几乎戳破纸背,“告诉他,朕不要听损失,不要听困难!朕只要合龙!&nbp;增拨工匠?让他自己去灾区找!去俘虏里找!去那些会水的、懂营造的流民里找!巨木绳索?让他就地砍伐!拆了残屋取梁柱!朕从长安、洛阳调拨的铁器、麻绳已在路上,但远水难救近火,让他自己想办法!&nbp;再告塌方延误,他这个亲王,也不用回来了!”
“粮商囤积?胥吏勾结?”&nbp;武则天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杀意,“好,好得很!&nbp;传旨江南东道观察使,给他先斩后奏之权!名单上前三大粮商,给朕抄了!家主下狱,粮仓充公,用于赈灾!&nbp;涉案胥吏,无论官职大小,就地锁拿,家产查抄,流放岭南!&nbp;朕倒要看看,是他们的脖子硬,还是朕的刀快!再拟一道明发天下的诏书国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