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洛水现瑞石(3 / 4)

听许敬宗那激情澎湃的演说。当听到“圣母临人,永昌帝业”八字时,他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泰山“祥瑞”,他尚可解释为罕见天象的巧合,或被巧妙利用。但这洛水中突然出现的、带有如此明确指向性谶语的“瑞石”,其人为痕迹,在他眼中几乎昭然若揭。许敬宗……或者说是他背后那位天后的手段,果然步步为营,环环相扣。封禅亚献是突破礼制,泰山祥瑞是营造氛围,而这洛水瑞石,则是图穷匕见,要将“天后”进一步神圣化、天命化。

“圣母……”&bp;李瑾在心中默念这两个字。这是比“天后”更具神性、也更具颠覆性的称呼。一旦这个称呼被天下人接受、认可,那么武则天就不再仅仅是皇帝的妻子、太子的母亲、辅政的皇后,而是上天认可的、降临人世护佑大唐的“神圣之母”。其权威,将超越世俗的皇权、后权,带上了一层不容置疑的神权色彩。届时,任何针对她的非议和反对,都可能被视为“亵渎天意”、“逆天而行”。

好厉害的一步棋。李瑾暗暗吸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不能反对,至少不能公开反对。皇帝已然深信不疑,朝堂大势已成,更重要的是,这“瑞石”的出现,在某种程度上,将“天后”与“大唐国运永昌”捆绑在了一起,反对“圣母”,似乎就成了反对大唐国运昌隆。这个罪名,谁也担不起。

但他也无法像许敬宗等人那样,发自内心地欢喜和拥戴。他感到一阵寒意。这“祥瑞”的把戏,从被动利用天象,到主动伪造“天启”,性质已然不同。这是在用人为的“神迹”,来操纵人心,绑架朝政。今天可以是“圣母临人”,明天又该是什么?长此以往,朝堂之上,还有多少空间留给务实、理性和直言?

当皇帝李治用颤抖而兴奋的声音询问“梁国公以为如何”时,李瑾出列,拱手,声音平稳而清晰:“陛下,天后。洛水现瑞石,字迹昭然,臣闻之亦深感震撼。此确为千古未有之异事。无论其寓意为何,既显于洛水,为万民所见,便是上天垂示无疑。臣以为,当依许尚书及诸位同僚所议,郑重以迎,详加考释,并昭告天下,以慰臣民之望,以答上天之眷。至于‘圣母’之称……”&bp;他略一停顿,感受到大殿内瞬间集中的目光,继续道,“石上既有明示,自当遵从天意。然具体仪典、尊号,还需礼部会同有司,详加拟定,务求妥帖,以彰陛下、天后之圣德,亦显我大唐敬天法祖之诚。”

这番话,滴水不漏。他承认了瑞石的“异事”性质,肯定了需要“郑重对待”,但巧妙地避开了对“圣母”神性的直接表态,而是将问题推给了“礼部会同有司详加拟定”。既未扫皇帝和天后的兴,也未公开迎合许敬宗等人的过度渲染,同时给自己留下了转圜的余地。

武则天深深地看了李瑾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随即化为温和的笑意:“梁国公老成谋国,所言甚是。此事确需从长计议,妥善办理。陛下,您看呢?”

李治自然无不应允,连声道:“好,好!就依梁国公和媚娘所言!许爱卿,此事就交由你礼部牵头,会同司天台、将作监等有司,尽快拿出章程,迎瑞石,定仪典,昭告天下!”

“臣,领旨!定不负陛下、天后厚望!”&bp;许敬宗激动叩首,声音洪亮。

朝会在一片“天佑大唐”、“圣母庇佑”的颂扬声结束。但每个走出大殿的官员心中,都明白,这“洛水瑞石”的出现,绝非一次简单的“祥瑞”事件。它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将是比泰山封禅更为深远、也更为复杂的政治波澜。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从洛阳宫城传遍全城,继而以最快的速度向帝国的每一个州县扩散。“洛水出瑞石,上刻‘圣母临人,永昌帝业’”的传言,伴随着官方即将开始的盛大宣传,以一种比泰山祥瑞更具体、更震撼的方式,冲击着世人的认知。

洛阳百姓沸腾了,纷纷涌向天津桥,企图一睹“神石”真容。各地官员的贺表如同雪片般飞向洛阳。许敬宗亲自撰写的、辞藻华丽、引经据典的《贺洛水瑞石表》,被抄录分发,成为新的颂圣范文。佛教寺院、道观宫观,也开始主动将“圣母”与佛道经典中的女神、圣母形象附会,以迎合上意。

一股新的、以“圣母”崇拜为核心的神化武则天的舆论浪潮,开始悄然兴起。而在这股看似汹涌澎湃的“天意”浪潮之下,潜流也在暗中涌动。一些士人私下议论,这“瑞石”出现得太过巧合,字迹太过“工整”,隐隐有“人工”痕迹。一些恪守儒家礼法的老臣,对“圣母”之称隐含的“女主”神圣化意味深感不安,却敢怒不敢言。太子李弘在东·宫聽到消息後,沉默了许久,最终只是对身边的老师、太子左庶子张文瓘叹息了一句:“天意幽微,人事纷纭,不知是福是祸。”

而在梁国公府的书房里,李瑾屏退左右,只留下最信任的几位幕僚。他面前摊开的,不是公文,而是一幅粗略的大唐疆域图。

“洛水瑞石……”&bp;李瑾的手指,无意识地点在洛阳的位置,声音低沉,“许敬宗的手笔,越来越‘精妙’了。泰山祥瑞,尚可说是借天时地利。这洛水之石,却是彻头彻尾的‘人造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