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在两个女儿身后的、那个瘦削苍老的男人时,浑浊的眼睛里先是茫然,随即是震惊,嘴唇哆嗦着,似乎想站起来,却又无力地跌坐回去。
而母亲王秀英,半躺在靠里的床上,背后垫着高高的枕头。她比***记忆中最后一次见到的、病重昏迷时的模样,似乎好了一些,脸上有了点血色,但依旧瘦得脱形,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花白的头发稀疏地贴在头皮上。她身上盖着柔软的薄被,一只枯瘦的手露在外面,手背上还贴着留置针的胶布。听到声音,她也缓缓地转过头,目光有些迟滞地扫过来。
当她的目光,终于落在***脸上时,时间仿佛凝固了。
***站在门口,像一尊僵硬的石像,迎着母亲那迟滞的、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的目光。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堵了团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喊一声“妈”,那个音节却在舌尖打转,最终化为一声压抑的、破碎的哽咽。
母亲就那样看着他,看了很久。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仪器若有若无的滴答声。父亲缩在椅子上,惊恐地看着这一幕,又看看两个女儿,不知所措。
然后,***看到,母亲那双浑浊的、仿佛蒙着一层薄翳的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泪水。泪水并不汹涌,只是无声地、大颗大颗地,顺着她深陷的眼角,缓缓滑落,洇入枕巾。她没有哭出声,也没有任何激动的表情,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他,流泪。
那泪水,像滚烫的岩浆,灼烧着***的心。他再也忍不住,“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光洁冰凉的地板上,朝着父母的方向,深深地、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爸……妈……”&nbp;他终于挤出了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哭腔和滔天的悔恨,“儿子……不孝……儿子……回来了……”
他伏在地上,肩膀剧烈地耸动,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终于冲破了所有防线,在寂静的房间里低回。那不是表演,不是乞求,而是一个在罪与罚中煎熬了太久、终于直面根源时,灵魂彻底崩裂的、最原始的痛苦释放。
韩丽梅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跪地痛哭的哥哥,看着流泪的母亲和惶恐的父亲,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挺直的背脊,似乎比平时更加僵硬。张艳红早已泪流满面,她别过脸,不忍再看。
王秀英的泪水流得更凶了,但她依旧没有出声。只是那只露在被子外面的、枯瘦的手,极其缓慢地、颤抖着,抬起了几寸,指尖朝着***的方向,微微动了动,仿佛想触碰什么,却又无力地落下。
过了许久,***的哭声才渐渐低了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他依旧跪在那里,不敢抬头。
韩丽梅这时才走上前,从张艳红手里拿过那个装着礼物的塑料袋,走到母亲床边,用平静的、听不出情绪的声音说“妈,这是建军……用他自己挣的工资,给您和爸买的。”&nbp;她拿出那顶深枣红色的帽子,和那副同色的无指手套,轻轻放在母亲手边的被子上。“帽子,手套。天冷,用得着。”&nbp;又拿出那副护膝,走到父亲面前,放在他膝盖上“爸,护膝。保暖。”
张建国颤抖着手,摸着那副柔软的护膝,老泪纵横,看看跪在地上的儿子,又看看床上的妻子,嘴唇哆嗦着,终于发出一声破碎的、含糊不清的“建……军……”
王秀英的目光,从儿子身上,移到手边那顶颜色温暖、质地柔软的帽子上。她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移动着那只没有输液的手,用枯瘦的指尖,轻轻地、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帽子上那个柔软的绒球。一下,又一下。然后,她的手停在那里,指尖微微颤抖。
她抬起头,再次看向依旧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的***,泪水无声流淌,嘴唇翕动了许久,才用极其微弱、含糊不清、却异常清晰的气音,一字一顿地,挤出了一句话
“……起……来……地……上……凉……”
这简单到极点的五个字,却像惊雷一样,在***耳边炸响。他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母亲。母亲也看着他,眼中泪水未干,目光却不再仅仅是痛苦和责难,似乎还混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属于母亲的、本能的心疼。
韩丽梅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张艳红更是捂住了嘴,无声地哭泣。
***看着母亲,看着那眼神中一闪而过的、极其陌生的微光,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他用力地、重重地,又磕了一个头,然后才颤抖着,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因为跪得太久,腿脚发麻,他踉跄了一下,才勉强站稳。
他低着头,不敢再看父母,只是哑着嗓子,哽咽道“东、东西不好……就一点心意……爸、妈……你们……保重身体……”&nbp;说完,他像是再也承受不住这房间里的气氛和内心的煎熬,转身,几乎是逃也似地,踉跄着冲出了房间。
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里面的泪水、悔恨,和那短暂却惊心动魄的无声交流。
走廊里空旷安静。***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上,双手捂住脸,压抑的哭声再次从指缝中溢出。这一次,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