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何下箸。在家里,在县城,他用的都是粗瓷大碗,吃的也是家常的炖菜炒菜,何曾见过这样精细的摆盘?他笨拙地夹起那块鱼肉,因为紧张,差点掉在桌上,连忙用手虚托了一下,才勉强送进嘴里,食不知味地咀嚼着。
气氛再次沉默下来。只有筷子偶尔碰到碗碟的轻响,和细细的咀嚼声。韩丽梅吃得不多,动作优雅。张艳红也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不时看一眼父亲,又看看姐姐。
张建国吃得极慢,每一口都咀嚼很久,仿佛那不是食物,而是某种需要艰难吞咽的东西。他终于还是忍不住,目光几次飘向脚边的那个黑色旅行包,然后又飞快地收回,欲言又止。
这细微的举动被张艳红捕捉到了。她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看着父亲,语气尽量放得平和:“爸,你……这次来,是有什么事吗?”她没有问“你怎么来了”,而是问“有什么事”,这细微的差别,暴露了她内心深处的预设——父亲此行,必然带着目的。
张建国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拿着筷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他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目光在韩丽梅平静无波的脸和张艳红带着探询神色的脸上游移了一下,最终还是垂下眼帘,盯着面前那碟翠绿的菜心。他张了张嘴,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才用那干涩沙哑、低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没、没啥事……就是,就是来看看你们。你妈她……她也惦记。”
这句“你妈她也惦记”,他说得极其勉强,连自己似乎都不太相信。果然,韩丽梅和张艳红都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下文。
空气更加凝滞了。张建国似乎被这沉默压得喘不过气,额头甚至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终于放下了筷子,双手在膝盖上用力搓了搓,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他慢慢地、极其小心地弯下腰,用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微微颤抖的手,拉开了那个黑色旅行包的拉链。拉链有些涩,发出“刺啦”的声响,在安静的包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先从里面掏出两件卷得整整齐齐的、颜色暗淡的旧毛衣,小心地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然后,他的手探进包里更深的地方,摸索着,捧出一个用厚厚的、洗得发白的旧棉布仔细包裹着、外面还用塑料绳捆了几道的包裹。那包裹看起来颇有分量,形状不甚规则。
他捧着那个包裹,动作更加小心翼翼,仿佛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他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两个女儿一眼,眼神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紧张、羞怯,还有一丝近乎卑微的期盼。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些什么,却又语塞。
“这、这是……从家里带的。没啥好东西,就是点……地里的出产。”他终于憋出了一句,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他笨拙地开始解包裹上的塑料绳,因为手指不太灵便,解了好几下才解开。然后,他一层层、极其小心地揭开那洗得发白、甚至边缘有些磨损的棉布。
随着棉布揭开,一股混杂着泥土、谷物和干燥植物气息的、属于北方田野的、质朴而熟悉的味道,悄然在精致菜肴的香气中弥漫开来。首先露出的,是几个用干净塑料袋分装好的、晒得干干瘪瘪的山野菜,颜色有些发暗,但收拾得很整齐。接着,是几串用红线穿起来的大蒜,蒜头饱满,表皮紫红。还有一包用报纸包着的、看起来像是干蘑菇的东西,纸包边缘渗出些许褐色的粉末。
最后,他捧出最里面、也是最大的一个袋子,是那种结实的、印着模糊花纹的白色编织袋。他解开袋口系着的麻绳,一股更加浓郁的、带着阳光气息的谷物香味飘散出来——是金灿灿的小米,颗粒饱满,色泽黄澄,显然是精心挑选过的。
“家里……家里今年小米收成好,我挑最饱满的,晒得干干的,带来给你们熬粥喝,养胃。”张建国低着头,不敢看女儿们的表情,只是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编织袋表面,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意味,“还、还有这些,山里的野蘑菇,我跟你妈夏天采的,晒干了,炖汤香……这野菜,是开春时腌的,下饭……这蒜,是自家地里种的,比外头买的香……”
他一样样介绍着,语无伦次,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成了喃喃自语。他像一个做错了事、极力想拿出自己最珍贵的东西来弥补的孩子,笨拙、慌乱,却又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真诚。这些在城里人看来或许不值钱、甚至显得有些“土气”的东西,显然是他和妻子能拿出的、最能代表“家”和“心意”的物品了。他跨越千里,小心翼翼地背着它们,仿佛背着全部的自尊和对过去岁月里所有亏欠的、无力的、迟到的弥补。
韩丽梅和张艳红都没有说话。她们的目光,落在那摊开在雪白桌布上的、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土特产”上,落在父亲那双因紧张和劳作而指节粗大、皮肤皲裂的手上,落在他花白凌乱的头发和低垂的、不敢与她们对视的脸上。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包间里雅致的装潢、精致的菜肴、空气中浮动的若有似无的香薰味道,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只有那些带着泥土气息的山野之物,和父亲那手足无措、卑微又期盼的姿态,无比清晰地烙印在她们眼底。
韩丽梅的指尖,在桌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她看着那金灿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