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边坐下,压低声音说:“桂芝,你也别太愁了。孩子生了,是缘分。总有办法的。”
“办法?能有什么办法?”张王氏像是找到了宣泄口,声音虽然压低了,但语气里的怨毒丝毫不减,“家里都揭不开锅了,铁柱又这样……这日子,是没法过了!”
表姐沉默了一下,目光在王桂芝麻木的脸上、婴儿瘦小的身体上、和张王氏那充满怨恨绝望的脸上转了转,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她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他们三人能听见:
“桂芝,有件事……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她犹豫着,看了一眼王桂芝。
王桂芝抬起空洞的眼睛,看着她。
“我婆家那边……有个远房的亲戚,两口子,在南边工作,都是吃公家饭的。”表姐斟酌着字句,说得很慢,“结婚好些年了,一直没孩子。看了好多医生,说是女方的毛病,生不了。他们……一直想抱养个孩子,特别是女孩,觉得贴心。”
她停顿了一下,观察着王桂芝和张铁柱母子的反应。王桂芝的眼睛里似乎有了一丝微弱的光,但随即被更深的痛苦淹没。张铁柱茫然地抬起头。张王氏的眼睛,却猛地亮了一下,像黑暗中骤然点燃的鬼火。
“他们人很好,有文化,有稳定收入,家里条件也好。”表姐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诱劝,“就是离得远,在南方,具体哪儿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江浙那边?他们托人打听,想找个健康的女婴,最好父母是老实本分的农村人,知根知底……他们说了,如果能成,不会亏待孩子亲生父母,愿意给一笔营养费,也算……也算帮衬一下。”
“营养费”三个字,她说得很轻,但落在张铁柱母子耳中,却不啻于一声惊雷。
张铁柱猛地睁大眼睛,脸上血色尽失,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表姐……你……你是说……”
“我没说啥,我就是这么一提。”表姐连忙摆手,看向王桂芝,“桂芝,这事,还得你们自己拿主意。我就是看你们实在太难了……孩子跟了他们,至少能吃上饱饭,能上学,能过好日子。总比……总比跟着你们在这里受苦强,是吧?”
她的话,像一把钥匙,猛地插进了那个早已在每个人心中盘旋、却无人敢说出口的、黑暗的锁孔里。
病房里死一般寂静。只有其他床位传来的嘈杂声,和窗外渐渐沥沥、仿佛永无止境的雨声。
王桂芝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她死死地闭上眼睛,眼泪汹涌而出。她知道表姐说的是事实,是残酷的、**裸的事实。这个孩子跟着她,在这个家里,很可能连活下去都难。营养不良,疾病,歧视,贫穷……每一样都可能要了她的命。而送给那对“有文化”“有稳定收入”“条件好”的南方夫妻,对她来说,也许是唯一一条生路,甚至是一条……“好”路。
可是……那是她的女儿啊!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是她十月怀胎,在产床上拼了半条命生下来的!她才刚刚来到这个世界,还没喝过一口母乳,还没被她这个母亲好好抱过、亲过,就要被送走,送给陌生的、远在千里之外的人,从此天涯陌路,生死不知?
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比生产的疼痛强烈百倍、千倍!几乎要将她的灵魂都撕裂!
张铁柱抱着头,蹲在了地上,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压抑的呜咽。他是个没用的男人,保护不了妻子,养不活孩子,连做决定的勇气都没有。他能说什么?说“不”?拿什么养?说“是”?那他还算个人吗?
只有张王氏,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那是一种混合着如释重负、狠心决绝、甚至还有一丝隐秘的、对“营养费”的期待的光芒。她看着痛苦挣扎的儿媳,看着蹲在地上呜咽的儿子,又看了一眼襁褓里那个安静睡着的、似乎对即将到来的命运一无所知的女婴,咬了咬牙,用她那沙哑、刻薄、但在此刻异常清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
“桂芝,铁柱,你们都听见了。表姐是为我们好,也是为孩子好。”
她走到王桂芝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了平日的刻薄,只剩下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理性”:
“家里什么情况,你们都清楚。铁柱废了,招娣还小,马上又多了她。”她指了指襁褓,“我们拿什么养?让她跟着我们饿死?病死?还是长大了跟她姐一样,被人看不起,随便找个人嫁了,继续过苦日子?”
“跟了那对南边的夫妻,她就能活,还能活得好。有饭吃,有衣穿,能上学,将来还能有个好前程。这难道不是为她好?”
“至于我们……”张王氏的声音哽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冰冷,“拿了那笔营养费,铁柱的药钱能还上,家里能买点粮食,招娣能多吃几口饱饭……我们也能喘口气,说不定……说不定以后还能有机会……”
她没有说完“有机会”是什么,但王桂芝和张铁柱都明白——是再生一个,生儿子的“机会”。
“桂芝,”张王氏俯下身,盯着王桂芝的眼睛,语气带着最后通牒般的逼迫,“你是当妈的,你忍心看着她跟你一起受苦,一起饿死吗?你要是真疼她,就该为她找个好去处!”
王桂芝猛地睁开眼,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