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死寂的潭水。
高城扶着许三多肩膀的手,猛然一顿!他眼底的疑惑瞬间被一种更深的不安取代,喉咙发紧,想问“七连就在这儿,一个兵不少,你看丢什么了?”,
可史今那近乎哀求的、泪光闪烁的眼神,像一道无形的闸门,将他所有冲到嘴边的话死死拦住。
他只能屏住呼吸,看着许三多那张在昏黄光线下显得异常苍白、写满无助和自责的小脸,心里沉甸甸的,像压了块石头。
史今坐在床沿,身体微微前倾,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粗糙的军用床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他只是沉默地、近乎贪婪地听着,连呼吸都放得轻之又轻,生怕一点细微的声响,就会惊飞这只正在吐露伤口的惊弓之鸟。
“连长,你们都走了……” 许三多的声音里带上了更明显的哽咽,眼泪无声地从他大睁着的、却没有焦距的眼睛里滚落,
一颗接一颗,顺着脸颊滑下,滴落在军绿色的床单上,洇开深色的圆点,“一个一个,都走了……就剩下我自己……”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勇气,或者说,在回忆那刻骨铭心的场景:
“守着空荡荡的七连。”
这几个字,他说得很慢,很轻,却像一把钝刀子,缓缓割在听者的心上。
“守着那些营房,那些床铺……还有墙上的标语……” 他的目光仿佛真的穿透了墙壁,看到了另一个空空如也的钢七连,
“就我一个人……每天早上,我还按时起床,把被子叠成豆腐块,把宿舍打扫得干干净净……我还去训练场,一个人跑五公里,一个人练瞄准,一个人过障碍……”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飘忽,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真实感:
“可是……没有人吹哨了,没有人喊口令了,也没有人跟我较劲了……食堂也不开火了,我……我就吃压缩饼干,就着白开水……”
高城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他再也忍不住,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压低的声音,试图将许三多从这可怕的“梦境”里拉回来:
“许三多!你醒醒!看看清楚!七连好好的!我们都在这儿!谁走了?没人走!也没人把你一个人丢下!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他说的,是此刻毋庸置疑的现实。
然而,这句话落音的瞬间,旁边的史今,却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
所有的线索——许三多那些关于“别丢下我”的哭喊,那些看到战友就崩溃的恐惧,那些对“失去”近乎病态的执着,那些远超年龄的沉稳下深藏的惶惑……
在这一刻,被许三多这几句颠三倒四、却细节惊人的“胡话”,串联了起来,指向了一个令人心碎的可能性。
那不是一个简单的噩梦。
那可能是一段真实发生过的、被许三多独自咀嚼了无数遍的“记忆”。
一段关于“失去”和“坚守”到极致的、孤独的岁月。
眼泪再也无法抑制,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从史今通红的眼眶里汹涌而出。
他猛地别过头,用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将几乎冲口而出的哽咽死死堵在喉咙里,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他心疼,疼得五脏六腑都绞在了一起。
许三多似乎真的没有听见高城的话,或者说,他听见了,但那声音无法穿透他此刻构筑的精神壁垒。他依旧沉浸在自己的叙述里,声音里的绝望几乎要满溢出来:
“连长……我顶不住了……真的顶不住了……”
他重复着,像在忏悔,又像在求救:
“就剩下我一个人……我闭上眼睛,周围都是你们的声音,都是你们的模样……可我一睁开眼……还是只有我一个人……空荡荡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高城的手,不知何时已经从他肩膀上滑落,叉在了自己腰间。
他指节攥得“咯咯”作响,手背上青筋毕露。他的喉结上下剧烈滚动,胸口剧烈起伏,仿佛有一团炽热的、憋闷的火在那里燃烧,烧得他口干舌燥,烧得他眼睛发涩。
此时此刻,他无比渴望能抽上一口烟,狠狠地、深深地吸上一口,用那辛辣的尼古丁,来压住心底那股翻江倒海般的、混合着震惊、心疼、愤怒和无力感的复杂情绪。
他看着眼前这个蜷缩着、哭泣着、诉说着无边孤独的兵,忽然觉得,自己这个连长,做得是如此失败。
史今已经泪流满面,他别着脸,不敢再看,怕自己失控的哭声会彻底击垮许三多。
许三多喃喃地、断断续续地又说了许多,声音越来越含糊,越来越微弱,仿佛耗尽了最后一点气力。
最后,他像是被抽空了所有支撑,身体一软,肩膀垮塌下来,又慢慢地、顺从地趴回了床上,将滚烫的脸颊深深埋进带着淡淡消毒水味道的枕头里,一动不动了。
只有那细微的、不甚平稳的呼吸声,证明他还活着,还陷在那场不知是回忆还是梦魇的高热里。
高城看着那重新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