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今想上前把许三多接过来,让高城回去休息,高城却摆了摆手,示意他别动。
高城保持着那个别扭的姿势,压低声音,带着不容反驳的语气:“都回去睡觉!明天训练学习照旧,谁也不许落下!我在这儿盯着,他烧还没退。”
史今还想说什么,伍六一却冲甘小宁使了个眼色。
两人轻手轻脚地,把许三多旁边空着的两张单人铁床小心翼翼地挪动、拼接到一起。
成才和白铁军也立刻上前帮忙,把另一侧的一张空床也挪了过来。
很快,四张单人床拼成了一个临时的“大通铺”,虽然简陋,但足够让人守在旁边。
伍六一挥挥手,示意史今和其他人都出去。
史今看着高城抱着许三多,坐在拼好的床铺中央,终于点了点头,拖着酸麻的身体,和甘小宁、白铁军、成才一起,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宿舍,只留下门口一盏廊灯,和屋里那盏昏黄的小夜灯。
宿舍里重新恢复了宁静。
高城低头,看着怀里终于安睡的许三多。小家伙哭得脸蛋红扑扑的,睫毛湿成一缕一缕,嘴唇微微张着,发出细微的呼吸声,
整个人小小一团,柔软得不像是那个能做一千三百多个大回环、能扛起合成化重担的兵。
高城心里某块坚硬的地方,莫名地塌陷了一角,变得异常柔软。
他伸出食指,鬼使神差地,极轻极轻地,戳了戳许三多还带着泪痕、却异常柔软光滑的脸颊。触感很好,他没忍住,又戳了一下。
“这小子……哭起来倒挺能闹。”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情绪。
然后,他再次抬手,用手背试了试许三多额头的温度,似乎比刚才降了一点。
他松了口气,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那只大手,依旧保持着固定的节奏,轻轻地、一下一下,拍抚着怀中安睡的士兵。
凌晨的宿舍静得只剩下窗外的风声,和屋内一盏五瓦小夜灯发出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电流嗡鸣。
光线昏黄,勉强勾勒出床铺和家具模糊的轮廓,将一切笼罩在一种沉滞的、近乎凝滞的静谧里。
忽然,趴在钢七连连长高城怀里、原本呼吸渐趋平稳的许三多,毫无征兆地、猛地坐直了身体!
他坐得笔直,背脊僵硬得像根插在床板上的标枪,眼睛大睁着,瞳孔在昏暗中显得有些涣散,直勾勾地望向前方虚无的黑暗。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让本就因长时间保持固定姿势而有些昏沉的高城骤然惊醒,心脏“咯噔”一下,手下意识就抬了起来,差点条件反射地去拍他的背。
一直守在旁边拼床上、几乎没怎么合眼的史今,反应更快。
在高城的手即将落下前的一瞬,他猛地探身,一把按住了高城的手腕。力道不轻,带着不容置疑的阻止。
史今没出声,只是急切地、用眼神向高城示意,同时朝许三多的方向迅速瞥了一眼,用口型无声地说:别动,别出声,别吓着他。
高城瞬间领会。他硬生生止住动作,抬起的手臂缓缓落下,最终只是极其轻缓地、带着十二万分的小心,扶在了许三多瘦削的肩膀上,还刻意避开了他手上那片被纱布包裹的擦伤区域。
他的动作僵硬而生疏。
许三多的目光似乎没有焦距,空洞地穿透了高城和史今,落在窗外那片被夜幕吞噬、什么也看不清的虚空里。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梦呓般轻飘飘的声音,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声掩盖:“连长……你在啊。”
那语气不像询问,倒像是一种恍惚的确认,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弱的庆幸。
随即,他的视线仿佛终于找到了落点,缓缓转动,最终定格在史今脸上。
涣散的眼神,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骤然漾开了一点微弱却真实的光亮。
他的嘴角费力地、一点点向上牵扯,最终扯出一个大大的、近乎孩子气的、带着点傻气的笑容,仿佛跋涉了千山万水、历尽艰辛,终于看到了最亲的人。
“班长……” 他喃喃地,声音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依赖和欢喜,“你……你回来看我了。”
高城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满心都是巨大的疑惑和不解——他和史今明明在这儿守了快半宿了,寸步未离,怎么就成了“在啊”、“回来看我”?这孩子烧糊涂了,说胡话了?
他张口就想纠正,想问“许三多你是不是还难受?烧糊涂了?头疼不疼?”,手也下意识又想抬起来去试他额头的温度。
可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先瞟向了史今。
史今正一瞬不瞬地看着许三多,看着那个孩子脸上纯粹到近乎心酸的喜悦笑容。
史今的眼圈在昏暗光线下迅速泛红,鼻翼微微翕动,他轻轻、却极其坚决地摇了摇头,再次用眼神阻止了高城即将出口的询问和动作。
史今说不上来具体原因,但一种源自最深处的直觉,一种对许三多长久以来的了解与心疼,让他明白——此刻,不能打断,不能“唤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