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六一看着史今明显开始僵硬的姿势,又看了一眼窗外渐暗的天色,眉头紧锁,压低沙哑的嗓音开口:
“班长,你先这么抱着他缓着。连长刚才在走廊交代了,给许三多特批三天假,好好恢复,训练学习全停。我……我去趟炊事班,看看有什么好消化的,弄点热乎的粥或者面汤来。”
史今点点头,保持着姿势,声音也有些沙哑:
“好。另外……你出去后,跟指导员说一声,咱们连这周的合成化学习计划,进度不能拉下。让各班排自觉组织,按三多之前定下的计划走。别等三多好了,一看大家落下太多,他又得着急上火。”
伍六一闻言,脸上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看着史今——都这时候了,怀里的人哭得几乎虚脱,他心里还惦记着全连的学习进度,还怕许三多醒来后操心。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重重地“唉”了一声,点了点头:“知道了,我这就去说。” 说完,又深深看了一眼床上相拥的两人,转身轻手轻脚地推门出去了。
史今调整了一下靠着被垛的姿势,让自己和怀里的许三多都能更舒适些。
他抬眼看了看还留在屋里的甘小宁、白铁军和成才,轻声道:“你们也先回吧,该训练训练,该学习学习。三多这儿有我,医生也在。别都耗在这儿。”
白铁军苦着脸,刚想说什么“我们可以陪着”,就被甘小宁一把捂住嘴,连拖带拽地往外拉,边走边小声道:“走了走了,让班长和三多静静,咱们别在这儿碍事。” 白铁军挣扎了一下,终究被拖出了门。
成才最后留下,他走到桌边,拿起许三多的搪瓷缸,去走廊尽头的水房接了半缸温水,又小心翼翼地从卫生员那里要来一点食盐和白糖兑进去,轻轻放在史今手边的床头柜上。
“班长,要是三多醒了,给他喝点这个,补充水分。” 他的声音很低,说完,也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宿舍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晚点名哨声,以及怀里人逐渐变得绵长均匀的呼吸声。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在地上拉出长长的、温暖的光斑。
史今缓缓放松了紧绷的脊背,让自己更深地陷进背后柔软的被垛里。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许三多脸上。
那张还带着些许少年稚气的脸庞,此刻眉头虽然依旧微蹙,但已经舒展了许多。泪水浸湿的睫毛乖顺地覆在眼睑下,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脸颊因为哭泣和缺氧泛着不正常的红,嘴唇微微张着,呼吸温热地扑在史今的颈侧。他睡得很沉,双臂紧紧抱着史今,仿佛那是他唯一可以确信的锚点。
史今抬起空着的那只手,指腹极其轻柔地拂过许三多眼角的泪痕,又轻轻抚平他眉间那点残存的褶皱。另一只手,依旧保持着稳定的节奏,一下,又一下,轻拍着他的后背。
他的眼眶也早已通红,鼻尖酸涩难忍。这孩子,究竟一个人默默扛了多少东西?
那些听不懂的呓语背后,是怎样的过往和伤痛?
史今不知道,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得更仔细地看着他,更紧地护着他。
钢七连是家,而他史今,要成为这个家里,许三多永远可以放心依靠、放心哭泣的那堵最稳的墙。
窗外,夜色渐渐弥漫开来。宿舍里没有开灯,只有越来越淡的夕照,将两个依偎的身影,勾勒成一幅安静而温暖的剪影。
史今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任由疲倦和心疼一同将自己淹没,也任由一种更为坚定的守护之心,在寂静中悄然生长。
他知道,怀里这个哭累了睡去的兵,是钢七连的宝贝,也是他史今,要用一辈子去守护的弟弟。
夜深了,连队营房陷入沉睡的寂静。
军医和卫生员又轻手轻脚地来检查过一次,留下退烧药和叮嘱,才掩门离开。
宿舍里刚安静下来没多久,门上就响起极轻的“笃笃”两声。
史今压低嗓子应了句“进”,门被小心推开,伍六一端着一个白瓷碗闪身进来,碗口氤氲着白色的热气,带着面食特有的、清淡的麦香。
“班长,疙瘩汤,刚出锅。”伍六一脚尖着地,几乎没有声音,把碗放在床边的方凳上。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还是那股硬邦邦的调子,话里的内容却细:
“连长特意去炊事班盯着老洪做的,面疙瘩搓得碎,煮得烂糊,就放了点盐和香油,好消化。三多现在这样,肠胃弱,只能吃这个。”
史今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
许三多靠在他肩头,睡得不沉,睫毛被泪水浸得湿漉漉一簇,呼吸比刚才匀净了些,整个人埋在他怀里。
史今的手臂早已酸麻得没了知觉,肩膀僵硬得像块石头,他轻轻“嗯”了一声,声音里透着浓重的疲惫,却依旧柔和:“难为连长想着,也辛苦你跑一趟。我试试喂他,就怕他……”
话没说完,伍六一已经蹲下身,掀开碗盖,用勺子慢慢搅动,让热气散得更均匀些。
他舀起一小勺,凑到嘴边仔细吹了吹,又用嘴唇碰了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