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也就你这混账能想出这个馊主意,既坑你老子,又坑你妹妹。”昭武帝瞪了太子一眼,实在不明白这缺德小子是像了谁,他和皇后从来光明磊落,坦坦荡荡……嗯,外甥像舅,定是像了他舅父那只老狐狸。看着远方那渐渐沉下的落日,昭武帝负手叹道:“但愿经此一番,那姓裴的竖子能识趣,对你妹妹好些。”
太子没接话,但想到方才裴寂追上前的匆忙脚步,薄薄的唇角翘了翘。出宫的马车上,永宁一直在哭。
抽抽搭搭的,一撇嘴就一串泪,金豆子似的顺着漂亮的小脸蛋往下淌,哭得好不可怜。
裴寂从未这般无措过。
他一向见不得人哭,何况还是小娘子。
“公主别哭了。”
他拿出帕子递给她:“是我不对,不该惹恼陛下,叫你担忧。”永宁看了眼那帕子,迟疑片刻,还是接过。只是她抹了一把眼泪,又有新的泪水落下来,裴寂难以想象,她这小小身子怎么能有这么多的泪水可流。
“公主,真的别再哭了。”
学识渊博的探花郎可以在皇帝面前口若悬河、伶牙俐齿,但在哭得梨花带雨的小公主面前,实在笨拙地不知道该如何宽慰,翻来覆去也就那几句“别哭了”、“嗓子会疼”“眼睛会肿"。
可压根不管用。
小公主该哭还是哭,两只乌眸像两汪汩汩不断的泉眼。眼见着小公主哭得一抽一抽,几乎要背过气去,裴寂抿了抿唇,起身挪到她身旁,低低道了句:“臣冒犯了。”
便抬起双臂,将哭唧唧的小娘子揽入了怀中。这法子果然奏了效。
怀中之人怔怔的,停下了哭泣。
片刻,她抬起两只桃儿般的红眼睛,抽噎道:“我没有怪你如果你不想抱我,不必勉强的……”
她的嗓音沙沙的,软软的,却叫裴寂心口一顿。“不勉强。”
他看着怀中的小姑娘,低声道:“但请公主别再哭了。”永宁靠在他怀里,听到这话,撇了撇嘴,似乎想把眼泪憋回去。可是她尝试了一会儿,还是做不到,于是仰着水汪汪的眼睛道:“我也不想哭了,可是我心里难过,眼泪它自己就往下掉。”裴寂并不理解,怎么会有人控制不住自己的泪。但这会儿,他并不觉得小公主是在撒谎。
“公主是在难过陛下的训斥?”
他拿过那方已经半湿的帕子,边替她抹泪,边缓着语气道:“若是如此,臣与您赔罪。要打要罚,臣都领受。”
“我都说了,没有怪你。”
永宁哽噎道:“而且我知道阿耶他就是做做样子,想吓吓我,其实他并不会真的拿我怎样。”
裴寂…”
他轻声问:“既如此,公主为何还哭得这么伤心?”永宁怔了怔,似是也思考起他的问题,想了一会儿,才捂着酸涩的心口道:“我是怪我自己,为什么要与阿耶吵架。”她垂下湿漉漉的浓密睫毛,闷声道:“哪怕阿耶真的凶我,我也不能和阿耶说再也不理他的话。他平日里那样疼我,我说那样伤人的话,定然也叫他伤心了。”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太不应该了,阿耶和阿兄如今是她在世上唯二最亲的亲人,她如何能做出这种伤人的事呢。
“我太笨了…”
永宁懊丧地想,泪水又一次涌上眼眶。
裴寂听着小公主自言自语般的碎碎念,眸光也渐渐复杂。这世上,怎会有这样……这样的人。
赤子之心。
脑中突然迸出这四字,与现在的她是那样相称,却与她之前的风流行径完全相悖。
裴寂一时也不知该如何解释这种荒谬的违和感。只是在她眼泪再次落下时,轻轻捧住了那张哭得绯红的小脸:“好了,真的别哭了,再哭明日眼睛真要睁不开了。”永宁被他这难得主动的亲密动作惊住,待仰着脸,看到男人那张近在咫尺的俊美脸庞时,呼吸也不禁停了下。
“你…你这是在哄我吗?"她不确定地问。裴寂迎着她雾蒙蒙的泪眸,喉头微哑:"嗯。”原来真的在哄她呀
永宁心下有点意外的小雀跃,面上却克制着没表现,只眨眨眼睛道:“我不哭了也行,但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裴寂…”
永宁见他皱眉,嘴角一撇,泪水儿一下又莹润了。裴寂额角一跳,在她泪水落下之前,应道:“公主请说。”永宁的泪唰得憋了回去,生怕裴寂改主意般,一只手也紧紧揪住了男人的衣襟,小声道:“那你今晚能陪我睡觉吗?”裴寂…”
这要求毫不意外,甚至觉得有点简单了。
刚要应下,又听小公主睁着泪盈盈的大眼睛,满脸期待地补充道:“唱曲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