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去门诊拿药。她医院学校家里三头跑,沈铁康窝在那个不见天日的小房间里,沈妙真每次推门进去都要做好心理建设,先在门口弄出一点动静来,因为太疼了,沈铁康忍不住呻吟,听到沈妙真回来,他就会止住声音撑着坐起来,挤出来个笑脸,说,“妙真上学回来啦。就跟小时候放学,沈铁康扛着锄头等在小路口一样,沈妙真牵着他的手,小孩的手太小,只能牵一个大拇指,唱老师新教的歌儿。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我问燕子你为啥来……又到一年冬天了。

沈铁康的肚子开始变大,有腹水了,青筋凸起着,连肚脐眼里头都能看着,整个人平躺在床上像一口倒扣着的大锅,显得四肢都十分纤细,肚子重,他连翻身都翻不了,每天躺在床上,望着房檐发呆。沈妙真办理了休学,她精力有限,没法儿几头顾,沈铁康隔一两个小时要帮着换个姿势,不然会长褥疮。

沈妙真一直是个很乐观的人,她甚至还哄着沈铁康,用饭店拉菜的三轮车,驮着他去天安门看了次升旗。不知怎的她想到小时候自己就骑大马,就是骑在沈铁康脖子上,去看戏时候所有小孩里顶她最高。直到那天,她在褥子底下发现一把药,一把沈铁康藏起来的药。“你怎么不好好吃药!你知道、你知道我有多难吗!”沈妙真告诉自己不要发脾气,但她忍不住,她太委屈,她不光把这些年攒的钱全花完了,还跟别人借了很多钱,她还没说话呢,眼泪就先一步从脸上滑落下来。

“妙真啊……别治了,别给我治了……不要花这些冤枉钱了,万一再把一方累出好歹来怎么办?把我送回去,你们好好过日子吧……听话啊,妙真听话,咱们别治了…”

贾一方已经一个月没回家了,但邮回来的钱越来越多,他去给别的老板跑长途了,孙老板开始不知道沈铁康的事儿,指着鼻子骂他忘恩负义。他是不要命的拉法,不挑人不挑路不挑货,只要给钱就拉,上个月还因为拉了违禁品公安局蹲了一个星期。他觉睡得也很少,吃住都在车里,只要有馒头跟水就行。沈妙真心疼他,但又没有时间来心疼他。

又是一年开春,沈妙真把电视抱出去,她要把这个卖了。沈铁康罕见的精气神儿不错,坐在外面晒太阳。太阳好得不像话,不知道什么鸟在枝头上欢快地叫,院子里那棵杏树冒了新芽,沈铁康想起来核桃沟院子里那棵杏树,他这一辈子啊,谁都对不起。“妙真,你过来。”

沈铁康招招手,沈妙真赶紧走过去。

沈铁康的脸已经完全脱相了,两颊深深凹陷,颧骨高高凸起,眼珠子浑浊得像死鱼眼睛一样,下肢开始严重水肿,一摁一个窝,脚趾头肿得穿不进去鞋,只有满是腹水的肚子高高隆起着。

“你知道爸要说什么……爸不是逼你…要个孩子吧,跟你一样的小闺女就挺好……一方是好人,但人都是会变的,谁都说不准以后,爸不放心啊…爸走了,这世界上少一个对你好的人……爸想有个人,能替爸看看你往后过的日子…你就当,就当可怜可怜爸,让爸心里头有个盼头”沈铁康努力抬头,对着沈妙真笑了笑,他牙龈早就开始渗血,两颗门牙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露出黑洞洞的缺口。

“听话,啊,不治了,爸想死在核桃沟。”“女好……”

沈妙真跪趴在沈铁康腿上,泪如雨下。

沈妙真给贾一方打电话,他回来连夜开车把沈铁康送回核桃沟,沈铁康没等到夏天,死了。

沈橡降生于第二年夏天,名字取自一首沈妙真很喜欢的诗。她很可爱,全家人都喜欢她,崔小冉用自己一个月工资给她买了个银的长命锁和一对银手镯。

贾一方干活稍微没那么拼命了,外面借的钱他们还了一半,他跟沈妙真庆幸还好最难时候那个鸡心吊坠没卖,金价上涨了。“你就留着,永远别想着卖,万一……万一以后我有个什么,这个金项链能给你托底。”

“呸呸呸!你能不能说点好听的,爸爸再这样我们沈小橡就再也不理他了哈……

沈橡像是听懂了一样,张牙舞爪地努着力,嗯嗯个不停。“我闺女是神童,真聪明!”

贾一方笑得合不拢嘴,眼尾的褶子炸开了花儿了。“屁,你闺女拉了!”

沈妙真把尿布一扯,一股不太好闻的味道散开来,两个大人"咦咦咦"地向后退,躺在床上的小孩咯咯笑,两条小胖腿蹬得噼啪响。“小家伙……

沈妙真摸了摸沈橡的小脸蛋,心里的喜爱满地要溢出来了。她打算等沈橡会走了就送老家去,让大姐跟妈帮着带两年,她们都十分乐意,她办复学把大学读完,等毕业分配工作了再接回来,她年纪大,估计分配不到什么好工作了,不过她不挑,也能吃苦,再差也不会差到哪儿去。孙老板也缓过来了,他把车队挂靠在一家大型国营运输公司。说来也巧,他能找到这个门路跟沈妙真还有些关系,因为钟墨林在那家运输公司担任经理。当时国企都在推行厂长负责制,尝试各种各样改革自负亏盈,而运输部门这种传统单位就更需要又懂经济又懂管理的新鲜血液了,钟墨林有留学的金融背景,再加上有上面人介绍担保,他很容易就上任了。至于他那不太光彩的案底,毕竞只是金融违规,又不是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