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了,以一种诡异的方式,沈妙真孜孜不倦给贾亦方送饭,贾亦方每次都吃,吃完了就吐,他的消化器官似乎已经失去了处理食物的复杂功能,但他也不排斥吃东西,吐了就很冷静地收拾。“你能听见风车的声音吗。”
沈妙真问贾亦方。
“有时候能,大部分时候不能,他总是在弹琴,吵。”“钢琴已经砸掉了,他在哪儿弹?”
泛青苍白的,过于修长的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头。“脑袋,他在我脑袋里弹。”
“他还跟你说过什么吗?”
“没,他只是弹琴。”
沈妙真又让高学珍跟住过这里的老辈子打听,那男的跳楼时候他年幼的儿子竞然就在他身边,估计也就是这个小孩儿了,而且他因为古怪不和人有来往,直到尸体腐烂有异味儿了才被邻居发现报的警。“你胳膊上的伤口怎么样了。”
沈妙真是在问他最近有没有伤害自己。
“你不用觉得我疼,我没有感觉,多道伤口就像你让针扎了一样。”他也在回答沈妙真的问题。
“针扎一下也疼啊。”
沈妙真不喜欢他的这种态度,她不喜欢任何人对生命轻视的态度,但她也做不了什么,她发现有时候他脑子很清醒,清醒时候他能意识到那些事儿是幻觉所以她沉默着。
“我去咨询了医生,三甲医院的医生,他说……不要忌讳就医,医生是帮助我们解决问题的。”
“他的灵魂被困在这里,口口会死,意识不一定会消散,我是被动的接收和继承者。”
他又开始不说人话,沈妙真觉得不正常的人都是神神叨叨的。“那他换了曲子,是不是说明他残留的意识也厌倦了那些重复呢,他可能想要走了,或者跟你道别,这是一个好的开端。”沈妙真觉得他说都是无稽之谈,但尝试理解。贾亦方先是点了头,然后又摇头,他说。
“我不知道。”
“你头发太长了,我给你剪短些吧,可以吗。”他没动,沈妙真转身去拿剪子,剪子放在柜子里,沈妙真一边拿一边说。“我可算是半个理发师了,咱们周围哪个老头老太太的头发不是我剪的,我的工具也不少呢,推子,剪刀,还有那种能剪出权权的…”老人大部分都舍不得花钱去理发店,人老了手脚也不好使,长头发梳洗都不方便,她们一般都自己剪,胡乱一剪,不齐豁豁牙牙的。沈妙真看不下去,她开始剪的也不好,别的老太太还背地里用方言说她坏话,但她学东西快,没两回就能给人剪的齐刷刷的,老头儿的脑袋更是来一个推一个,来两个推一双,谁想剪了只要看见沈妙真招呼一声,她二话不说就去给剪。时间久了都知道她手巧,有的老太太带小孩儿,她还会想着法儿给小孩儿编满脑袋的花辫子。
但等沈妙真转过身,贾亦方还保持着原来的动作,雨水沿着他的长发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地还是水泥地。
他的意思就是不剪。
沈妙真撇撇嘴,还把她的地板弄脏了,就算是水泥地她也勤快拖得好嘛。她又把那一匣子工具放回去。
又递给他一条手巾。
“你为什么折那么多风车。”
这下轮到沈妙真沉默了,她也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给我女儿玩的。”
“她在哪儿。”
“死了。”
沈妙真看到了杯中水自己小小的倒影,摇摇晃晃的。这下轮到贾亦方沉默了。
又沉默了一会儿,他说。
“那你应该烧纸钱,她会收到的。”
“你怎么知道我没烧?”
沈妙真看了贾亦方一眼,每个忌日和年节她都很忙的,尤其年节,她要烧五份呢,累死人了,尤其是崔春燕,沈妙真怕她在底下还是个饿死鬼,每回都要蒸一大锅馒头,害得光馒头她就得吃十天半个月的。“在我老家,有座山叫刀山,那山后头有很多坟,也不算坟,就是小士包,没长大的小孩儿不吉利,进不了祖坟,就埋在那里,一到了春天,就有人往那儿插风车,她们说小孩儿鬼调皮,最喜欢小风车,你要是看见哪个风车转得格外快,那准是前面站了个小鬼。”
“那她一定很喜欢,因为……你那些风车总是转得很快。”沈妙真眼泪流下来了,她别过头,新换的灯泡度数很高,是那种暖洋洋的亮堂,她的一头白发好像被晕出一圈淡淡的,毛茸茸的银边。“我给你看看我女儿吧,她特别可爱,是全世界最可爱、最懂事的小孩了。”
沈妙真飞快擦拭了一下,然后站起身去橱柜更深的地方掏出另一个匣子。如果说幸福不会让另一个人感到幸福,那说痛苦会不会让另一个人的痛苦显得不那么痛苦,沈妙真也不知道。
反正用不了几年,没准儿十几年,她也快死了,她死了的话这世界上记得沈橡的人就又少了一个,她多爱结交新朋友呀,认识新伙伴,可惜那时她在北京没身份,她也就上不了幼儿园,只能让邻居奶奶帮忙看下,在屋子里等沈妙真从饭店回来。那么小的一个她,总是趴在窗台上等着沈妙真下班,听见沈妙真脚步了,就开始用力挥舞着小胳膊。
贾亦方还年轻,还能活很多年,也能记住一个人很多很多年。“看,这是我,我年轻时候怎么样?够有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