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他就没办法解释a为什么是a,a为什么不是n这种问题。沈妙真脑子里装的都是这种问题,英文字符组成的单词对她来说都是很抽象的存在,陌生的语言逻辑让人抓耳挠腮。不过这也不怪沈妙真,这之前她从没接触过英语,让一个成年人从零开始接触一套新的语言体系确实不是容易事。贾亦方不敢想象要把单词连成句子时她会有多少蠢问题。贾亦方这么晚才教沈妙真英文是因为第一年恢复高考时英语成绩只占总分数的百分之十,至于外语学院或者外语专业如何招生的他不清楚,但总归是跟妙真无关。要先保能拿下的科目,政治语文数学是必考科目。“你为什么会啊,你怎么忽然就变得这么聪明了……”沈妙真翻来覆去那几页很基础的单词,但怎么都送不进脑袋去,太复杂了,像是一门动物语言一样让人猫不着头脑,一想到贾亦方忽然开窍什么都会她就愤愤不平。
“以后,用不了多少年,几乎所有人都会认识,所有人都会接受教育。”“不可能!都去学这些破字母了谁种地啊!没人种地大家怎么能吃饱饭呢?中国那么大,那么多人,那么多张嘴,都要靠我们种地呢,你真会瞎胡说。沈妙真才不信,所有人都吃饱饭就是一件很难的事情了,更别说在填饱肚子之上的精神食粮了,她读书时候遇上农忙都是要放假的,没什么比吃上饭吃饱饭更重要了。
“嗯,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贾亦方歪着头,把沈妙真耳边的头发丝捋到她耳朵后面,夜深了风凉,沈妙真虽然穿得厚实,但脸上还是被风吹得红彤彤,跟秋天的苹果一样,浓密的睫毛像小蝴蝶,在饱满的脸颊上落下了阴影。他很难给她解释清楚口口的飞跃,以及事物的发展是螺旋式上升的,一些弯路是新的政体在黑暗中探索,夹缝中生存的必经之路,个体命运的悲欢在辽阔的时间里微不足道,而每一次回环,实则都站在更宽广的维度上。“哎好冷,我觉得我这辈子都背不下来这些乱七八糟的字母组成的怪东西,太难了!”
沈妙真有些泄气地把单词页扔到旁边,已经下露水了,月下是一片清盈盈的亮,木柴燃烧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响,以及咻一一烧到了木柴上的什么木结,发出小小的爆破声,细小的火焰粒子炸起来,又落下,像萤火虫一样。
“哎哎!”
差点落到沈妙真小板凳上的单词页上,她吓一大跳。郁闷是一时的,待会儿调节好了她还得继续背呢。砰一一
沈妙真放了个二踢脚,炮仗霹雳乓哪的就飞上了天,休息的好好的鸟儿哗啦啦的从枝头上飞起来,沈妙真又拿起来掉了漆的铜锣“咣咣咣"的就开始敲,声音像是水波纹一样蔓延到森林里去,远处的鸟啊雀啊的也都被吵醒哗啦啦飞起来树林被沈妙真吵醒了,黑夜被山妙真吵醒了,她看见一只小刺猬,蹲着拿棍子戳了戳。
“你放心吧,山猪肯定以为我们是什么庞然大物,能发出那么大声音。”“嗯。”
沈妙真干完那一连串事儿,觉得脚啊胳膊啊什么的都不凉了,就又继续坐下来背单词。
滋啦一一
安静的夜晚,安静的小屋里,摇曳的烛芯儿发出轻微的滋啦声音。炕上盘着腿的女人头低的极低,胳膊扬起抽着细细的线,她白天要下地干活,挣得工分不够两个人吃,晚上要绣花补贴,这几天农忙,掰棒子,整天整天用着手,回家来还有一摊子活儿,她手胳膊累得直哆嗦,绣不好,她停下来邦邦锤着肩膀,寄希望短暂的疼痛能带来片刻的灵敏。眉头皱的更深了,眼睛瞪得更用力了,但无济于事,甚至另一只手也开始哆嗦了。
哎。
她在心底叹了口气,把蜡烛拿远点。
她觉得好像什么都没变,但一垂眼就发现烛台缺了个角。她爱惜这个房子,爱惜房子里的一针一线,爱惜房子里的人,到头来却是这样,缺的那个角让她没办法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咳咳一一”
躺在炕上的男人开始咳嗽。
这是一个多么普通的男人,普通到甚至有点丑陋,还残疾,跛脚,还具有很多普通男人具有的通病,不能拒绝任何的诱惑。他开始时是愧疚的,甚至愧疚到红着眼睛也要把秋月赶走,让她再找个好人家,别把时间耽误到一个瘫痪男人身上,哭着忏悔,忏悔着自己对不起秋月。但秋月不走,开始无怨无悔侍弄着他的一切的时候,他马上又变了。看!他是多么有魅力啊!能让这样一个女人对他如此死心塌地,誓死不渝又无怨无悔地照顾着他,世界上又有几个男人能有这样的能耐!只是可惜。
他在心底叹了口气。
只是可惜秋月长得不好看,皮肤黑,手指粗,脸上都是斑,身材也不好。这样一个普通的男人暗夜里在心中默默叹气,为一个对他死心塌地的女人的普通的外貌叹气。
如果她漂亮一点,我一定会爱她的,如果她漂亮一点,我不会犯错的。“咳咳一一”
炕上的人又开始咳嗽,秋月把针线放回篓子里,直起身子,僵硬的骨头发出清脆的声音。
“怎么了,不舒服?”
秋月下地倒了杯温水,还加了一筷头蜂蜜,沈妙真送她的一罐蜂蜜。递给炕上的人。
沈九臣慢悠悠接过来那杯蜂蜜水,又干咳了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