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湿透,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便将身上的外衫褪下,披在那冻得发抖的人身上。
这日回到学舍之中,她无心吃饭,无心睡觉,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一一或许,沈钰韶也回来了。<1
直至后来,沈钰韶主动去调查、去阻止李岫宜的死、避开青州,让陆舒白更加确定,她一定是与自己一样,回来了。接连九世的遭遇让她对再一次失败充满了难言的恐惧,她不敢想象沈钰韶再次死亡的画面,心想着自己继续按部就班下去,说不定沈钰韶这一世便能摆脱命运,可她却忍不住总是靠近,想让她在自己眼下,自己看着她安然无恙,才能缓解心中那无处安放的焦虑。
以至于这份焦虑在心中种下了种子,在一次次沈钰韶遇险脱困的遭遇之中不断被滋养,而后肆无忌惮地生长,她不敢将事实告知于沈钰韶,害怕自己的出格,会让那无情的天道再次将神罚落在那人身上,心惊胆战地与她表明心意,战战兢兢等待了许久,无事发生,才轻轻松了一口气。但沈钰韶那么聪明,又怎会看不出?
自己关心则乱,总是露出蛛丝马迹,以至于那天沈钰韶质问自己时,心跳乱得无以复加,几乎失去思考的能力,只能承认下来。那份深埋在内心的焦虑,并未因为自己沈钰韶的信任、爱慕而消弭半分,反而愈演愈烈,阴暗的情绪史无前例地暴涨,她几乎无法接受沈钰韶离开自己的视线范围,只怕自己一着不慎再让她失去生命。倘若这一次失败,她还会有下一世吗?
以至于这一次,长达数日分离之后,心底的焦虑与恐惧如火山爆发一般溢出,烫得她无以复加,让她不惜奔袭而来,可一到水坝边的村落,便听见了沈钰韶落水的事情。
九世而来,沈钰韶身陨的一幕幕袭来,冲击着她本来就脆弱不堪的精神,于是她不顾一切地冲向湍急的河流边,甚至想在病体加身的情况下冲进河水之中救人。
开宝六年的那场铺天盖地的大雪,一直下了十世,将她的世界冰封于此。陆舒白的声音早已嘶哑不堪,如同被砂石反复磨砺过,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几乎只剩下气音,带着血沫般的咸涩。她仿佛用尽了十生十世积攒的全部勇气,才将这最沉重、最不堪、最绝望的秘密,血淋淋地剖开,摊在了唯一在意的人面前。
眼泪早已不受控制,决堤般汹涌而出,滚烫地滑过她冰冷的脸颊,将前襟的衣衫浸透了一大片深色。她仰起头,试图在昏暗的光线中看清沈钰韶的表情,视线却因泪水和水晶严重透支而模糊一片。她只看到那个身影怔怔地坐在那里,像是被无形的巨锤击中,僵化成了一尊沉默的雕像,连呼吸都仿佛停滞了。巨大的悲伤、释然、以及更深沉的恐惧-一恐惧于沈钰韶得知真相后的反应,恐惧于这最后的孤注一掷是否会彻底摧毁她们之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切一一这些激烈到极致的情绪如同狂暴的浪潮,在她本就因连日忧思和身体虚弱而变得脆弱的经络中猛烈冲撞。
她还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一下,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憋得她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紧接着,一阵尖锐的耳鸣如同钢针般刺入脑海,瞬间剥夺了她所有的听觉,整个世界陷入一片死寂的嗡鸣之中。
眼前的黑暗不再是光线不足的昏暗,而是如同浓墨般迅速弥漫开来,吞噬了沈钰韶怔忪的身影,吞噬了房间里的一切轮廓,最后彻底淹没了她自己的意识她身体一软,原本强撑着的坐姿瞬间垮塌,如同断了线的木偶,毫无生气地向一旁倾倒下去。手臂无力地垂落,指尖在倒下时轻轻刮过床沿,留下几道苍白的划痕。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瞬,她仿佛感觉到一双手臂惊慌地、用力地接住了她下坠的身体,耳边似乎传来一声极其遥远、被耳鸣扭曲了的、带着惊恐的呼唤……
但那感觉太模糊了,如同水中泡影,下一刻,她便彻底陷入了无边的沉寂之中。只剩下满室的寂静,和那尚未散去的、令人心碎的告白余音,沉重地压在空气里。
“郡主!郡主!”门外有人急促地敲门,沈钰韶恍然回过神来,搂紧怀中昏迷的人,匆忙想用衣衫给陆舒白擦净脸上的泪痕。“何事?“她努力稳住音调开口,却发现自己声音发紧发颤,格外异常。“陈、陈大人那边传来消息……有倭人,登陆刺桐港!”屋漏偏逢连夜雨,偏偏是诸多事情积压在一起的时候,这群苍蝇便又要闻着味儿前来膈应人几分,沈钰韶的记忆里,倭人进犯是无法规避的命运,比起其他藩属国,扶桑人相对不安分了些,尽管大雍海防线清晰,这些年常有官船巡逻,也无法全面阻止那边的人对海防的滋扰。扶桑的动荡由来已久,国土内纷扰不断,朝政倒台,不少人流落,只能组成海盗,将目光放在了对岸的大雍,这便对海线边境的百姓与布防造成了不小的困扰,两年前陈燕辞带兵将一次大规模的入侵打压下去,但海面辽阔,海线疏长,朝廷又不愿拿出钱来供她长驱逐寇,只能看着这群人仓皇逃回海岛,继续密谋着下一次的入侵。
闵州数月水灾天灾,果不其然,便吸引了这群倭人再次动了进犯边界的心思。
这是让沈钰韶没想到的,就连这场进犯,都再次提前,仿佛这一世,许多事都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