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渊猛地抬起手,指着赵贞吉的鼻子,十三岁的少年,此刻爆发出的气势竟让这位封疆大吏感到了一丝窒息。
“您不是不知道!您是故意装作不知道!”
“因为您知道,严党要捞钱,宫里那位要修道宫。”
“您不敢得罪严党,更不敢得罪陛下!所以,您选择了默许,选择了纵容!”
“您用‘大局’这两个字,麻痹了自己的良知。”
“您眼睁睁地看着那把屠刀悬在十万百姓的头顶,却为了您那清流领袖的羽毛,为了您那稳如泰山的官位,硬生生地闭上了眼睛!”
“什么上善若水?什么厚德载物?”
陆明渊冷笑连连,目光如刀般剖开了赵贞吉伪善的外衣。
“您这幅字上,分明写满了‘吃人’二字!”
“十万条人命啊,赵中丞!半夜里,您听不到那些在水底挣扎的冤魂,在您的床榻边哭嚎吗?!”
“放肆!”
赵贞吉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清癯的脸庞因为极度的愤怒和被戳穿心事的羞恼而涨得通红。
“陆明渊!你简直狂妄至极!老夫乃朝廷命官,岂容你在此血口喷人!”
“下官有没有血口喷人,中丞大人心里最清楚。”
陆明渊毫不退让地迎着赵贞吉的怒火,黑色的鹤氅在堂风中猎猎作响。
“今日下官来,不是来跟您讲大乾律的,是来跟您讲天理的!”
“案子线索断了,我认。但只要我陆明渊在这江南一日,你们这些高高在上、视人命如草芥的青天大老爷,就别想睡一个安稳觉!”
“这江南的棋盘,我这个小娃娃,今天还就非掀不可了!”
赵贞吉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只有十三岁的少年,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做官数十年,从翰林院的清贵到封疆大吏的显赫,见惯了朝堂上的明枪暗箭。
也听惯了那些看似大义凛然实则包藏祸心的辞藻。
但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被一个乳臭未干的娃娃,指着鼻子骂作“吃人”。
大堂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那袅袅升起的檀香,在两人对峙的冰冷目光中被绞得粉碎。
“掀翻棋盘?”
赵贞吉突然笑了,笑声中透着一种看破世事的苍凉与极度的不屑。
他重新坐回太师椅上,双手按着椅圈,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陆明渊,你饱读诗书,策论写得天下无双,可你终究只是个没见过世面、只懂在纸上谈兵的书生!”
赵贞吉的声音骤然拔高,仿佛要将这几日积压在心头的憋屈与惶恐统统发泄出来。
“你以为老夫愿意看着那十万百姓在水里挣扎?你以为老夫不知道赵元山在底下干的那些腌臜事?”
“你以为老夫真的老眼昏花,连谁在挖大乾的墙角都看不见吗!”
他猛地一挥衣袖,将书案上的那方端砚扫落在地,墨汁四溅,染黑了名贵的波斯地毯。
“可老夫能怎么办!”
赵贞吉的眼眶有些发红,那张清癯的脸上布满了愤怒与无奈交织的扭曲。
“江苏的水患,是人为,老夫心里跟明镜一样!可赈灾无力,难道是老夫贪了那些粮食吗?”
“你可知今年秋收的粮饷,一大半都被兵部和户部借调去了东南!”
“今年胡宗宪在浙江、在福建,带着几十万大军和倭寇死磕!”
“前线的将士要吃饭,要发军饷,国库却连老鼠都饿得直打晃!”
他死死盯着陆明渊,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人间疾苦的怪物。
“银子从哪里来?粮食从哪里来?”
“没有严阁老在朝中顶着骂名四处搜刮,没有陛下修道宫安抚上天,这大乾的天下早就乱了!”
“老夫纵容他们敛财,是为了保住东南的军饷,是为了保住这大乾朝的半壁江山!你懂不懂什么叫大局!”
“胡宗宪打赢了大仗,去了内阁,可老夫呢?”
“老夫还不是要处理这个烂摊子!”
这番话,赵贞吉说得掷地有声,仿佛他才是那个忍辱负重、为了家国天下甘愿背负千古骂名的孤臣。
高翰文站在一旁,听着这番骇人听闻的言论,脸色惨白如纸。
他自幼苦读圣贤书,信奉的是“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在他的认知里,赵贞吉这位理学名臣,应当是江南百姓的父母,是道德的楷模。
可如今,这位楷模却亲口承认,为了所谓的“大局”,他眼睁睁地看着十万百姓被洪水吞噬。
“中丞大人”
高翰文的声音微微发抖,嘴唇哆嗦着。
“您您怎么能说出这种话?那可是十万条活生生的人命啊!”
赵贞吉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高翰文,你还是太年轻,太迂腐。治大国若烹小鲜,有时候,为了保住这口锅,就不得不舍弃锅里的一些鱼肉。”
“荒谬!”
高翰文猛地抬起头,那双一向温和木讷的眼睛里,此刻竟燃起了前所未有的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