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叩首,起身,双手恭敬地接过那两卷圣旨。
他的声音,如同一块投入死水中的巨石,将所有失神的官员都惊醒了过来。
他们如梦初醒,纷纷叩首谢恩,只是那声音,却不复先前的整齐,反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钱岳满面春风地走上前,亲自将陆明渊扶了起来,那姿态亲热得仿佛是在对待自己的子侄辈。
“陆爵爷,恭喜,贺喜啊!”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由衷的感慨。
“陛下隆恩,真是前所未见。想来不日,我等在京中,便要称呼您一声‘陆部堂’了。”
“届时,还望爵爷能在陛下面前,为下官多多美言几句啊!”
礼部右侍郎,正三品大员,对一个正四品的少年说出“多多提携”这样的话。
若是传出去,足以惊掉一地的眼球。
但此刻,在场的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当然。
以陆明渊今日所受之圣眷,未来前途,不可限量!
“钱侍郎言重了。”陆明渊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既不显得疏远,也不过分亲近。
“侍郎大人一路劳顿,下官已在府中备下薄酒,还请赏光。文忠,你代我好生招待钱侍郎一行。”
“是,大人。”站在他身后的裴文忠立刻上前一步,对着钱岳拱手道:“钱侍郎,请。”
钱岳何等人物,自然听得出陆明渊话中的意思,这是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不便与自己多作寒暄。
他也不以为忤,反而笑呵呵地跟着谭伦向府衙内走去,心中对这个少年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宠辱不惊,从容有度,小小年纪,便有如此气度,难怪能得陛下青眼。
等到钱岳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府衙大门之后。
一名始终站在那辆青布马车旁,毫不起眼的官员快步走了过来,对着陆明渊深深一揖。
“陆爵爷,我家大人,想请您上车一叙。”
陆明渊的目光,落向那辆朴素到甚至有些寒酸的马车。
车帘紧闭,看不清里面的情形,但一股无形的,沉凝如山的气场,却从那车厢中隐隐透出。
他知道,真正的大戏,现在才刚刚开始。
“请带路。”陆明渊点了点头,神色平静。
在那名官员的引领下,陆明渊缓步走到了马车前。
车帘被从里面掀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陆明渊没有丝毫犹豫,弯腰,钻了进去。
车厢内的空间并不宽敞,布置得极为简单,只有一张小小的方桌,和两排相对的软垫。
胡宗宪就坐在里面,依旧是那身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色常服。
他的手中,正提着一只小巧的红泥火炉,炉火正旺,上面温着一壶水。
看到陆明渊进来,他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仿佛一位等待晚辈归家的长者。
“坐吧。”
他指了指对面的软垫,然后伸出手,用桌上的一块布巾,小心翼翼地提起那壶滚烫的水。
为陆明渊面前那只早已备好的粗瓷茶杯中,注满了澄黄的茶汤。
动作行云流水,专注而认真,仿佛他此刻不是一位即将入阁的封疆大吏,而是一个在市井中讨生活的老茶博士。
水汽氤氲,茶香四溢,在这小小的车厢内弥漫开来。
陆明渊依言坐下,看着眼前这位在大乾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人物,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这是一个真正的实干家,一个为了国家和百姓,可以不惜己身名节的孤臣。
他的离去,是东南的损失,却也是历史的必然。
胡宗宪将茶壶放回炉上,抬起头,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眸子,静静地看着陆明渊,似乎想从这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上,看出些什么来。
车厢内,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只有炉火中,偶尔发出一两声轻微的噼啪声。
良久,胡宗宪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却没有喝,只是淡淡地开口,打破了这片沉寂。
“你,似乎一点也不意外。”
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陆明渊笑了笑,端起茶杯,学着他的样子,也吹了吹。那灼热的水汽拂过他的脸庞,带来一丝暖意。
他将茶杯凑到唇边,浅浅地抿了一口,任由那微苦的茶水在舌尖上化开。
然后才缓缓放下茶杯,迎着胡宗宪那审视的目光,平静地开口。
“我知道总督大人,为何见我。”
我知道总督大人,为何见我。
此言一出,车厢内氤氲的茶雾,似乎都为之一滞。
胡宗宪那双为陆明渊斟茶的手,在空中停顿了那么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稳稳地放在膝上。
他脸上的温和笑意没有丝毫改变,但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眸子里,却骤然掀起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波澜。
他看着眼前的少年。
这张脸,还带着未脱的稚气,眉眼清秀,唇红齿白,任谁见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个养在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