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78
沈宓甚是惊愕地抬首,又飞快地移开视线,看着房檐下落下的雨水在地上敲出一圈又一圈地涟漪。
她从未想过,这样的话竞然会从顾湛的口中说出。其实,若非当年那道赐婚的圣旨,她和顾湛这样截然不同的人,或许一辈子也不会遇见。
顾湛看似生在皇后膝下,自幼便被立为储君,地位尊崇,是外人口中光风霁月、端方有礼的标准储君,有天底下最博闻强识的夫子为他授课,让他精通经、史、道、术,但他也说过,无人教过他应当怎样去爱。他说,从前的他,或许是一个合格的储君,未来或许也会是一个合格的君主,但无疑是一个失败的丈夫。
他说,他命中姻缘浅淡,却娶了她。
而她自幼父母恩爱,父亲没有别的妾室,膝下也只有她和哥哥,哥哥对她也颇是宠溺,她虽没有像顾湛那样生在天家,享受最精细的供奉,却也是被父母兄长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如若没有那场意外,她会与青梅竹马的陈均成婚,有自己的安稳日子,夫君子女。
但也偏偏是那场意外,让她看清了她原本倾慕的陈均,是一个怎样忘恩负义的小人,也让她与素不相识的顾湛成婚。如若说陈均不堪托付,那她与苏行简也曾在润扬一起度过了四年,算起来,比她与顾湛在一起的时间还要长,她察觉到了苏行简的心思,却始终难以回应苏行简的心意。
此刻,她与顾湛并肩于观音像之下,也不得不承认,缘分天定。顾湛见沈宓只看了他一眼后,便陷入了长久的缄默,匀出一息,道:“但是稚娘,我同你说这些,并非迫使你立即给我一个确切的答案,只是,聊作陈情。”
“我可以等。”
沈宓心中的鼓点密集起来,一如落在砖面上的雨滴。她看见顾湛泅湿的半边身子,绕过他,于观音前跪拜,心中默念祈求腹中孩子平安之辞,也算作是对当年失去的那个孩子的告慰。她一言不发地做完这些,从墙角拿起那把伞,递到顾湛手边,“快日落了,天黑后,山路便不好走了,"她顿了顿,道:“回家吧。”顾湛听见她说回家,瞳孔一颤,提了口气,自她手中接过那把伞,“好,我们回家。”
翠微那会儿被沈宓支走,去主殿捐了香油钱,也算表一份心意。侍奉沈宓多年,她也没回观音殿,而是径直回了马车上静待,不过多久,她便从车窗中看见沈宓与太子并肩出来。
不知他们说了些什么,但看起来,像是和好了。翠微心中掠过这个念头,她掀开车帘,扶沈宓上车后便挪到一边,待顾湛收伞上车后,主动撩开帘子,与车夫一起坐在车外。这场春雨在马车停在兰居门口时,渐渐小了起来。顾湛先下车,沈宓一出来,便将伞撑在她的发顶,眼见着沈宓要钻进翠微手中撑着的那把伞时,他伸手拽住了沈宓的衣袖,道:“阿娘最近总念叨着你,我也有样东西想给你看。”
沈宓的脑子还没转过来,口中便应了一句:“好。”她怎么也没想到,顾湛说想要给她看的东西,竞然是一本札记。札记上的内容,竞然是顾湛记录下来的她的喜好、习惯,再往后翻几页,竞是一些悼亡诗,看到这些诗文时,她的动作跟着滞缓下来,眉心亦随之紧蹙,再往后的内容,更是详细,又是与她生活习性相关的内容。沈宓看完后,心中五味杂陈,她捏着札记的边缘,问顾湛:“这些,是你什么时候写的?”
顾湛握住她的手腕,道:“你当年离开后。”沈宓耳边"嗡"的一声。
顾湛继续道:“你当年离开后,我在无数个长夜中难以入眠,每每难以入眠,便去回忆你'生前′的事情,想到了,便记在这札记上,但到后来,我发觉,你连入我的梦,都不曾,我便开始写这些悼亡诗,希望可以在梦里见一见你,再后来,在润州与你重逢,那时,我真以为是自己也跟着入了梦。”沈宓忽地记起自己当年在润州时,曾听过的一句唱词--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缸照,犹恐相逢是梦中。顾湛的拇指摩挲过她的手腕内侧,“若有记错的,同我说,可好?”沈宓本要开口,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现出当年她刚嫁入东宫不久,腊八节,她去开宝寺,撞上陈均,并被陈均纠缠那次的事情。她的声音也跟着弱了些,“你不是说,对我这些无趣的过往,没有任何兴趣么?”
顾湛一时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自己到底是何时说过的这等昏话,只能生硬地回她:“那日,是我的错。”
沈宓知晓那时她刚嫁入东宫,顾湛心心中只有东宫的体面,说出那话,倒也是在所难免,但对于手中的这本札记,却顿时没有了任何兴趣。她将自己的手从顾湛的手中抽出,放下那札记,“罢了,说这些没有意思。"她说着整理衣裳起身。
她与顾湛从前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虽然她也明白,不能事事计较,但只要想起一点点,还是很难不在意。
“稚娘…"顾湛有意留她,却没留住,但又怕追上去刺激到她,只能对着那本札记重重叹息一声。
他撑着头,仔细回想沈宓方才提到的话,他究竞是在何时说的。在佛崖寺的偶遇,倒真像是顾湛百忙之中的一个小插曲,那日之后,他又肉眼可见地忙碌起来,沈宓